第210章 不讲理的福分(1/2)
张来福在作坊里和工人们一起研究手艺,原本有八个工人,十一个学徒和三个打杂的伙计,而今愿意来作坊的,只剩下了五个工人,学徒都跑光了,打杂的伙计剩下一个。
其余人被巡捕给吓坏了,都不敢来上工,这几个来上工的工人也是想着熬到月底把月钱拿到了,赶紧走人。
账房先生方谨之来了,他是找张来福辞工来的。
他想说他岁数大了,要回乡下养老,可看着张来福在作坊里忙活,话就在嘴边,他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位小掌柜可是连巡捕房的巡官都不放在眼里,这人是什么身份,有多大手段,方谨之都不敢想。他在这家作坊里当了二十几年的账房先生,对作坊里的大事小情知根知底,现在他要说辞工,小掌柜万一不答应可怎么办?得罪了这位小掌柜是什么后果?方谨之还得掂量掂量。
犹豫了整整两个钟头,方谨之没敢开口,到了上午十一点,张来福吩咐厨子准备午饭,结果厨子也没来张来福大怒:“这厨子不来也不事先知会一声,我还以为他买菜去了!”
看张来福正在气头上,方谨之琢磨着他辞工这事儿能不能和张来福说,正在犹豫的时候,忽听伙计来报:“掌柜的,外边来贵客了,霍老板来了。”
“霍老板?”张来福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这是咱家老主顾吗?我在账本上好像没见过这个人。”方谨之问伙计:“你说的是哪个霍老板?”
伙计急坏了:“还能是哪个霍老板,霍家营造的大掌柜,霍宗铭啊!人家在前边等着呢!”方谨之吓得一哆嗦:“他怎么来了?”
张来福一看情况不对,赶紧问账房先生:“他是不是和咱们有仇?他带多少人来的?我一会先把他引出去,在街上和他打一场,你们把铺子看住了,千万别把东西打坏了。”
账房先生一把拽住张来福:“不是有仇,这是有好事,大好事!”
绫罗城有五大营造行,霍家在这五大营造行里排第三,他们能上门照顾咱们家小作坊的生意,这可真是来了贵客了。
“贵客吗?”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衣裳,“那得好好招待着,伙计,看茶!”
张来福到了前厅,霍家营造大掌柜霍宗铭正在柜台旁边等着。
“霍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张来福先抱拳行礼。
霍宗铭赶紧还礼:“福爷,客气啦,霍某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说话间,霍宗铭让人呈上一份礼物,瑞和斋糕点号的点心。
瑞和斋在南地一带很有名气,东西不算贵重,但很上档次。
“来就来呗,还这么客气。”张来福把点心收了。
方谨之在旁边看傻眼了,霍老板这么大的人物,主动来这小拔丝作坊,居然还给送东西?
换作以前,让翟明堂主动给霍老板送东西,他都不敢登门。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了?福掌柜到底什么来头?他和霍宗铭也有来往吗?
张来福说话不喜欢绕圈子,跟着霍宗铭客气了两句,直接问了正题:“霍老板,今天来我这有何贵干?”
霍宗铭说话比较委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仰慕福爷的名声,想请你喝杯酒。”
“光是喝酒吗?”张来福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来找我做生意呢。”
方谨之在身后扯了扯张来福的衣裳,人家霍老板来了,肯定会谈生意,但话别说得那么直。霍宗铭笑道:“生意上的事情要谈,但在铺子里谈就不太合适了,我在太平春大饭店订了一桌薄酒,咱们边吃边聊,福爷觉得如何?
太平春大饭店?
账房先生的眼睛都直了,他跟着翟明堂在作坊里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都没见翟明堂进过一回太平春大饭店。
这福掌柜可真不一般,刚才多亏没跟他说辞工的事情。
账房先生正在暗自庆幸,忽听张来福说道:“吃顿饭倒也好,但是生意上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得把我家账房先生带上。”
方谨之一哆嗦,刚才福掌柜说什么了?
旁边有小伙计提醒一声:“老方,你赚着了,咱掌柜的说带你一块去太平春。”
方谨之耳边嗡嗡一阵响,还是不知道张来福这话什么意思。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方谨之:“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一块下馆子。”
“下馆子?那什么……是饺子馆还是云吞馆?”方谨之今年六十二岁了,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进太平春大饭店,现在张来福让他跟着去,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霍宗铭回身吩咐手下人:“你去把咱家账房也叫来,正好两个账房见见面,价码货量这些事情,两个账房之间先商量着,我和福爷还得说点别的事。”
到了太平春大饭店,张来福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
太平春大饭店在锦坊的青缎大街,整个饭店一共五层,周围十来间铺子的门脸加在一起,没有这一座饭店大。
青砖墙面,白石廊柱,鎏金檐角,三扇雕花大铜门并排开着,门前的石阶宽得能并行七八辆黄包车。张来福跟着霍宗铭进了大堂,擡头一看,穹顶上绘着西洋彩画,吊灯从最高处垂下来,一排排灯盏,一层层水晶坠子,晃得人眼晕。
地面铺着黑白拚花大理石,石面非常的亮,亮得能在上边照镜子。
方谨之吓得不敢往上踩,霍家营造的大账房白易青上前扶了一把:“方兄,里边请。”
“还往里边去?合适么?”方谨之说话都哆嗦。
大堂里摆着二三十桌散席,方谨之不知道霍老板订的哪个席位,白易青指了指二楼:“咱们到楼上包厢坐着。”
一行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方谨之踩在碎花地毯上,又觉得脚有些发软,想扶着墙走。
墙上挂的都是名人字画和西洋油画,方谨之咬了咬牙,没敢摸墙,心里想着宁肯摔下去也不能乱摸乱碰,这要碰坏了,这辈子那点积蓄都赔不起。
到了二楼,白易青先行一步,推开了雅间大门,这雅间名叫福祥厅,霍宗铭专门选了这个雅间,就是为了让张来福喜欢。
张来福确实喜欢,这雅间气派,寻常小饭店的大堂都没这儿雅间大。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羊毛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方谨之实在不敢往里走,被白易青硬给拽进去了。
靠窗一侧摆着酸枝木沙发,沙发上有软缎垫子,茶几上搁着烟碟、果盘、茶壶,这环境看着就让人舒服。
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地方,张来福开业那天,就该请朋友来这吃饭。
众人在沙发上小坐片刻,又到雅间最里边的正餐圆桌落座,霍宗铭吩咐上菜,先上凉盘,有水晶肴肉、花雕醉鸡、油爆虾仁、五香酱牛腱、冰镇海蜇头、沧瀚醉蟹……
凉盘上完了,再上热菜,红烧鲍翅、清蒸石斑、葱烧海参、八宝葫芦鸭、蟹粉狮子头……
张来福看这一大桌子菜,问霍宗铭:“咱就这几个人,这能吃的完么?”
霍宗铭一笑:“就这一点心意,福爷可千万别嫌弃,咱们边吃边聊。”
说是要来聊生意,霍宗铭一句生意上的事都没提,聊的全是家长里短。
张来福家里的事情不愿意跟别人透露,想来想去,他都不知道该聊什么东西,家里新修了房子,倒是和营造这行有点关系,张来福道:“前些日子我家里雇了一批木工和瓦工过来修房子,这些人的手艺是真的好,尤其是老徐,干活真像样。”
一提起这些匠人,霍宗铭笑了:“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些都是在我手下的匠人。”
张来福一听这话,赶紧解释:“他们是我朋友请来的,可不是干私活,都是冲着情分。”
霍宗铭摆摆手:“福爷放心,我没说他们干私活,是我派他们去的,孙巡官既然打了招呼,这忙我肯定得帮。”
说是家长里短,这话却点到了正题,张来福多少明白了霍宗铭的意思。
霍宗铭见时机成熟,也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霍家的营造行生意越做越大,平时离不开巡捕房的照应,而孙光豪作为巡官,在杂坊这一带,确实能给霍家不少帮助。
霍宗铭希望和孙光豪进一步处好关系,孙光豪这段时间也正需要帮张来福撑场面,他告诉霍宗铭要照顾福记拔丝作生意,霍宗铭肯定得有所行动。
其实霍宗铭之前也听说过这家拔丝作坊和除魔军有些纠缠,他也担心惹祸上身。
可做生意就是这样,想要获利,不能一点风险没有。而且他也听说了,巡捕房来调查过福记拔丝作,最后事情不了了之,这就足以证明这家拔丝铺子根基不浅,跟这样的铺子做生意,风险也不会太大。霍宗铭和张来福接着闲聊,两位账房先生在旁边说生意。
等白易青说完了货量和价钱,方谨之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就白易青开出的价码和货量,能让整个拔丝作的进项翻一倍还不止。
霍宗铭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就问张来福:“福爷,咱们的生意就这么说定了?”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方谨之,方谨之一个劲儿点头:“掌柜的,好生意,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生意呀。”“那行,咱就说定了。”两人把杯中酒都喝了,生意就此定下。
霍宗铭高兴,又陪着张来福聊了好一会,白易青提醒了一下:“老爷,咱们下午还得去一趟工地,欢青园那边还有不少事没弄完。”
张来福一看霍宗铭还有事,那就该走了,可这桌子上的菜连两成都没吃完,张来福看着也心疼。要是柳绮云和柳绮萱姐俩在这就好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只要有她姐俩在,一点都浪费不了。可转念再一想,她俩不在也不能浪费了,张来福叫来侍者,让把剩菜全都打包。
霍宗铭觉得没必要:“福爷,你要喜欢吃这个,改天咱们再来,吃痛快了为止。”
“改天再说改天的事,今天这东西就不能糟蹋了。”张来福执意打包,方谨之也赞同。
霍宗铭心里暗挑大拇指,他很欣赏张来福这样的人,人家喜欢的东西就带回去吃,不在乎那点面子。回到拔丝作,张来福把带回来的酒菜摆盘,让工人伙计们也尝尝这些好东西。
方谨之也顾不上吃了,他心里高兴,拿着算盘来来回回算了好几遍:“掌柜的,咱们这回赚大了,有了霍老板这一家生意,够养活咱们两个作坊。”
“两个作坊,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我算给您看呐。”
方谨之这一算账,张来福看出了问题:“货量比以前可多了一倍不止。”
“是呀,货量多了是好事,卖得多咱才赚得多呀。”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你光说赚得多,这么多货出得来吗?我看这些货要的都挺急的。”
“出的来,肯定出的来,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方谨之觉得自己在铺子里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有几分薄面,他叫人去找包益平。
除了张来福,包益平是作坊里唯一的手艺人,虽说是个挂号伙计,可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到了中午,人家准时收工回家歇息去了。
看到伙计急急忙忙到家里来请,包益平倒也够意思,来作坊看了一眼。
方谨之赶紧和包益平商量:“阿平,咱们来大活了,这段日子,辛苦辛苦你,得全天出工了。”包益平一皱眉头:“方先生,您说这段日子是多长一段日子?要是三五天可还好说,日子长了我可顶不住。”
方谨之觉得这都不是事儿:“这有什么顶不住的?我给你加工钱不就完了吗?你以前出半天工,一个月一百二十个大洋,我跟掌柜的商量一下,把工钱给你涨到一百八,你还能不愿意吗?”
包益平想了想,摇了摇头:“方先生,这活我还真干不了。”
方谨之皱眉道:“干不了是什么意思?嫌钱少了?你不是觉得半天一百二,全天得给你二百四?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你下午的精神头可不比上午足,出的工也没有上午那么多。
再者说了,全天出工就跟买东西一样,既然全包了,价码上肯定得打个折啊,我帮你赚银子,你也得给我挣面子呀。”
包益平微微摇摇头:“方先生,这不是钱的事,我干不了全天的活,我怕累。”
方谨之生气了:“别人都能干得了,为什么就你干不了?手艺人就了不起吗?”
“让您说着了,手艺人就了不起!”包益平的脾气也上来了,“我还像以前一样出半天工,这钱我不想多挣,您要觉得我不合适,那就另请高明。”
包益平没再多说,人家一会儿还准备去红芍馆乐嗬乐嗬,先听书,再看戏,找个中意的姑娘吃一桌花酒,一块暖暖被窝,他每天的日子都有安排,没时间跟方谨之在这磨牙。
方谨之气得胡子乱颤,张来福劝了方谨之一句:“他说得也没毛病,人家不想干这份活,不想挣这份钱,凭什么勉强人家?”
“可他要是不出力,咱们这人手不够,这活可干不完”方谨之有点害怕了,现在真有可能交不上张来福一点不担心:“人手不够,咱们就招人去。”
方谨之也想过招人,但是因为张来福的缘故,人不太好招:“招几个寻常人用处不大,想招手艺人,又没那么好找,一般都得去找行帮想办法,掌柜的,你和行帮这关系处得吧”这话没法往下说了,张来福和堂主钟德伟的关系确实不怎样,两人见面怕是要动手。
但不通过行帮,张来福也有办法找到手艺人,他买了点礼物去找庄玄瑞庄老前辈。
庄玄瑞本来就对张来福印象不错,得知张来福开了铺子,他给张来福介绍了个当家师傅。
这位当家师傅名叫孟叶霜,因为性情孤僻,在好几个地方做工都做得不长久,按辈分论,她是庄玄瑞的徒孙,老头会办事儿,两边都赚个好,给自己门人找个营生,也给张来福找了帮手。
孟叶霜今年二十六岁,本来是一个长得挺俊的姑娘,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
她上身穿一个白布短褂,下身穿一条黑裤子,留了个板寸,头发比张来福还短,不抹胭脂不擦粉,就这个打扮,先不说俊不俊,别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姑娘。
她跟着张来福去作坊认门,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了作坊,姑娘来到了炉子旁边,抡起大锤开始低头干活。
张来福道:“先别着急,咱还没说工钱的事呢。”
“看着给呗。”孟叶霜头都没擡,就回了这么一句话。
张来福问:“你知道让你干什么活吗?”
“看着干呗。”她又回了一句。
“你知道我让你拔几道铁丝吗?”
“反正铁坯子都一样。”
方谨之在旁边急得直冒汗:“掌柜的,你找她干什么?这人在行门里都出名,她听不懂人话!”孟叶霜听见方谨之骂她,气得咬咬牙,但也没回嘴。
张来福摇摇头:“人家听得明白,就是不愿意多说,你把货量写下来,按量给人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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