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放血顺脉(1/2)
张来福进了院子,径直朝着顾百相走了过去。
顾百相起初欲拒还迎,而后含情脉脉,接着连退数尺,而后拉开架势,准备开打。
“叔叔步步紧逼,却为何故?”
换成以前的顾百相,都不用多问,直接就开打,不要以为潘金莲就没有打人的手段。
可自从收下了柳绮云送的旗袍,顾百相恢复了几分理智,她认得眼前这个人就是帮忙送旗袍的男子。这男子性情有些特别,但人品还是不错的!
“嫂嫂不要惊慌,我是来找你学艺的。”张来福认认真真朝着顾百相行了个礼。
一听说是学艺,顾百相松了口气:“生旦净末丑,梨园各有行当,叔叔想学哪一行?”
“我要学拔铁丝。”
顾百相瞪圆了双眼,眼珠转向左,随即转向右,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突然怒喝一声:“你这厮,是来消遣洒家吗?”
张来福双手奉上一百功勋:“钱都带了,我是真心学艺。”
顾百相一摆手:“你把这银子拿走,洒家不会拔铁丝。”
“嫂嫂,不要总拿鲁提辖的声音来吓我。”
顾百相也觉得不妥,她现在是风月旦扮相,不能总用花脸唱腔,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风情万种的语调:“叔叔莫要为难于我,奴家真的不会拔铁丝。”
“隔行不隔理,我是来找嫂嫂学理的。”
“你学拔铁丝,为什么要找嫂嫂?这拔铁丝之技,与我梨园行之间,能有什么相通的理?”顾百相一时间还琢磨不明白。
张来福早就琢磨明白了,缫丝的诀窍可以用在拔丝上,唱戏也一样:“嫂嫂就把精进手艺最快的戏理教给我,剩下的东西我自己悟。”
顾百相看了看张来福,又重点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功勋。
因为她神志不清,在魔境之中也没什么营生。偶尔见到过路人,从他们身上抢点功勋,买点柴米糊口度日,可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年日子过得很清苦,突然看到这一百功勋,顾百相也难免有些心动。
“叔叔既动了学戏的心思,我这做嫂嫂的,哪有不应的理?左右都是一家人,闲时说两句戏文,也不算什么,叔叔这番心意,委实是客气了。”顾百相装模作样,还想把那一百功勋推让一下。
张来福把一百功勋塞在了顾百相手里:“嫂嫂不要客气,只当小弟一番心意。”
顾百相脸一红:“那嫂嫂也不拘着,就先收下了,叔叔要学,嫂嫂自然要好好教你,只是不知叔叔最想学的是哪出戏?”
张来福对戏曲懂的也不多,他觉得刚才那出戏就不错:“就从眼下这出戏开始学吧。”
顾百相想了一下戏理:“眼下这出戏叫《金莲戏叔》,讲的是潘金莲趁武大郎不在家,勾引武松的事情,咱们孤男寡女,学这一出戏,合适吗?”
张来福义正言辞:“嫂嫂说的什么话?我是正经人,学的是正经戏,哪有什么不合适的?难不成嫂嫂那里有什么不正经的心思!”
顾百相脸一红,恨不得抽自己的一个耳光:“叔叔光明磊落,是嫂嫂想多了,我先演金莲,再演武松,这两人的戏理各不相同,你可都要看仔细些。”
一到说戏,顾百相马上进入了另外一个状态。
她先说潘金莲:“金莲在这出戏里娇媚妖娆、口齿伶俐,借酒意撩拨武松,言语间藏着试探与挑逗,有的戏子做这段戏时,把金莲对武松的爱慕演成了轻薄。
那些戏子扭腰摆胯,眉眼乱飞,把一个居家少妇演成了一个青楼女子,没做出俏与怨,只做出了媚与俗,人家来看戏,看的是风情,不是俗艳,像他们那样的手艺,实在上不得台面。”
讲解之间,顾百相还穿插着表演,水袖轻扬,莲步轻移,斟酒递菜,行礼整衣,每一个动作都有细节上的讲究。
念白和唱腔上的说道就更多了,口齿要伶俐,声调要甜美,撩拨的话语最显功力!
顾百相拿着酒杯和酒壶先打了个样子:“叔叔请酒!”
张来福也学了个样子:“嫂嫂请酒!”
顾百相不太满意:“说这句的时候,尾音得扬起来,一字一句,带着撒娇和试探,你再来一次!”张来福真不含糊,扭着腰身,又来了一次:“嫂嫂请酒!”
顾百相微微皱眉:“不要总说嫂嫂,你既是做了潘金莲的戏,就得说潘金莲的话,到了台上还能害臊不成?再好好念一遍。”
张来福当真念了:“叔叔请酒!”
顾百相点了点头:“念白凑合听着,这身段却看不下去,你再随我好好学学。”
张来福练得满身是汗:“嫂嫂,潘金莲的戏份实在太难,你还是叫我学武松吧?”
“武松在这出戏里不出彩,”顾百相有些为难,“要想学武松的戏理,得学另一出戏。”
次日天明,张来福左脚向前半步,来到门口,右腿微屈,支撑住重心,上半身稍向左侧倾,跟踉跄跄进了院子。
严鼎九盯着张来福打量一番:“来福兄,你这喝了多少?”
张来福看了看严鼎九,神情非常满意,严鼎九看出他醉酒了,证明这段戏演到位了。
他右手单掌斜按额头,指尖微挑,目光透过指缝望向了东厢房,眉峰轻蹙,似乎如临大敌,左手拳心半握,手臂微晃,身形里带着醉态,却暗藏藏劲力。
黄招财小声问严鼎九:“来福兄这是在做什么?”
严鼎九是艺人,平时接触戏码比较多,观察片刻,看出了些端倪:“来福兄,你这里有武生的根底,这是在演《武松打虎》吧?”
张来福朝着严鼎九竖起了大拇指,随即一通小碎步跑进了东厢房。
严鼎九对黄招财道:“这是看见虎了,咱们也一块看看去。”
黄招财都不知道什么状况,也不知道严鼎九所说的虎,到底指的是什么?
两人跟着张来福进了东厢房,但见张来福腰腹发力稳住踉跄,醉态瞬间收去三分,右手从额头猛擡,指尖指向前方,掌心微张,似探虚实。
他这一连串动作让黄招财都紧张了起来。
“严兄,你退后,这屋子里好像真有东西。”黄招财把严鼎九拦在身后,眼看着张来福一步步走到床边。
唰啦!
张来福甩出一条铁丝,钩住了一块蓝布。
这根铁丝甩得又快又准,里边有柳绮云教他的诀窍,也有张来福自己悟出来的手段。
严鼎九惊叹于张来福的手艺:“这要是和别人打起来,这条铁丝可是难得的好兵刃!”
“严兄,站远一点!”黄招财担心蓝布下边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张来福猛然掀开蓝布,下边是个拔丝模子。
黄招财摆摆手,虚惊一场:“来福兄,你弄这个做什么,我还以为这块蓝布下边盖着个老虎!”严鼎九赞叹道:“老虎好啊,来福兄,你这个武松可演得真像啊!”
“你说哪个是演的?”张来福看着拔丝模子,目露凶光。
他右脚倒步旋走,左脚顺步侧滑,上半身向右侧急拧,仿佛在躲避拔丝模子的攻势。
这一眼看过去,严鼎九也紧张了:“这是干什么呀?拔丝模子成精了?”
张来福真要和拔丝模子大打一场,他双手交叉护于胸前,左臂挡上、右臂护下,手肘微屈,拉开了防御的架势。
头向左侧偏,目光怒视拔丝模子,牙关微咬,从身旁拿出了一个铁坯子。
相持片刻,张来福脚下跳步滑步交替,先绕着拔丝模子走了两圈。左脚向前小跳步,右脚随势旋身,把铁坯子砰的一声插到了头道模子里。
模子虎躯一颤,貌似有点疼。
张来福双脚蹬地腾跳,向上跃起半尺,双腿屈膝收腹,空中身体微旋,双手向两侧平展,如鹰展翅,跳过拔丝模子,落地时双脚扎稳,重心下沉,拳握至紧,一把抓住了铁坯子尖。
他上半身后仰,腰腹发力,肩背紧绷,脖颈梗直,目光炯炯,把一身力气全都用上了,身段由柔转劲,由劲转柔,刚柔并济,一寸一寸把铁丝拽了出来。
拽到最后一寸,张来福脚下八字步扎死,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外撇,双腿屈膝下蹲,重心沉至脚跟,成千斤坠之势,整个人如生根于地,任凭铁丝和模子如何挣扎,张来福纹丝不动。
直到最后一节铁丝从模子里拔了出来,张来福仿佛打死了老虎,目光扫过四周,缓缓松劲,尽显获胜后的沉稳。
严鼎九拍拍手掌:“好!来福兄这戏演得好呀!”
黄招财看看拔丝模子,又看了看张来福:“来福兄,不就拔一条铁丝吗?你弄这么多戏做什么?”张来福一指拔丝模子:“这大虫已经被俺三拳两脚打死了。”
黄招财担心张来福得了心病,严鼎九倒觉得没什么:“戏子平时都是这么练功的,来福兄估计是迷上戏曲了。”
本以为张来福就是心血来潮,学着玩玩,没想到他一练就是五天。
这五天时间里,张来福把拔丝模子当成了猛虎,每拔一条铁丝都要走一遍戏码,到了第五天,张来福连拔了三十条十七道铁丝,一点没觉得疲惫,武松打虎这出戏,也彻底练熟了。
“猛虎扑来势汹汹,张牙舞爪赛金龙。武松今日遇此险,定要除此害人虫!”
押运丝绸的船队上,巡捕房副督察长梁素生也正在看武松打虎这出戏。
船队从白杨滩离开了织水河,进了沧瀚江,荣老四把十八艘会走的货船全都留在了织水河,换成了八艘吃水更深的大船,载着丝绸往出海口去。
大船比之前那些会走的船要稳当一些,梁素生这段时间一直晕船,今天晚上倒是能睡个好觉。荣老四的押运队里有戏子和说书的,今晚都给梁素生送了过来。
梁素生这船舱也大,屋子里能放得下整个戏班子,今晚先看《武松打虎》,一会儿再看《金莲戏叔》。扮演潘金莲的风月旦长得也很俊俏,但和当年的顾百相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梁素生喜欢听戏,在戏园子没少看顾百相的戏。哪怕年近四十,顾百相依旧长得风华绝代,这么好的美人,他还没尝过滋味儿,怎么就能疯了呢?
一想起这事,梁素生就觉得惋惜,看着演潘金莲风月旦,心里又觉得一阵痒痒。
梁素生把手下人叫了过来,吩咐道:“武松打虎意思一下就行了,这出戏我都看过一百遍了,打个假老虎有什么看头?差不多该唱下一出了!”
手下人找来班主,把事情说了,班主立刻给“武松”示意,让他再打两下,赶紧亮相,准备上《金莲戏叔》。
“武松”这边打翻了老虎,拣场的上台收拾道具,“潘金莲”正要上场,忽听船舱外边有枪声。砰!砰!
打鼓的吓一哆嗦,赶紧把鼓槌举了起来,示意这不是鼓声,确实是枪声。
梁素生皱起眉头,觉得败兴,他让手下人出去看看什么状况,人刚派出去没多久,又听外边响起了枪声这下梁素生坐不住了,他拔了枪,带着人,亲自出门查看。
走廊里没有站岗的,没有巡逻的,也没有之前他派出去的手下。
人都哪去了?
地上全是血迹,却看不见尸首。
梁素生想从走廊的窗户看看外边的状况,窗户上全是血迹,什么都看不见。
再往前走就是楼梯,手下人建议:“督察长,咱们先到甲板上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素生当了半辈子巡捕,也算经历过点阵仗,楼梯那边灯火平稳,安安静静,地上不见血迹,可梁素生反倒不敢往楼梯上走。
“先回船舱去!”他下了命令,带着手下人往船舱走,刚走没两步,所有人都觉得脚下发粘,鞋底儿被血迹粘在了地面上。
梁素生是手艺人,反应相当机敏,他直接对着走廊的地板开枪。
他能判断出对手不在这一层,而是在楼下。
砰!砰!
梁素生带着手下人连开了几十枪,地面上被打得千疮百孔,弹孔里鲜红一片,看不清楚是什么状况。有手下人胆子大,趴在地上往下看,看完之后吓傻了:“血,下边都是血,血成一条龙了!”他看到了一条血做的龙,正在楼下的走廊里蠕动。
一听这话,梁素生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人,他鼓起腮帮子,往地上吐了一大口唾沫。
这口唾沫冒着腾腾热气,迅速把脚边的血迹冲洗干净,梁素生又吐了两口,唾沫在地上冲出来一条路,众人脚下能动了。
他带着众人回了船舱,吩咐手下人把所有木桶都拿来。
梁素生身边常备着十多个木桶,木桶里边都装着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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