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母亲的遗产(2/2)
“……莱恩博士,您所提出的‘符号效能评估’,在我看来,已偏离了符号学的本意。符号的意义不在于其‘产生什么效果’,而在于其在特定文化语境中‘承载什么意义’。意义是开放的、生成的、对话性的,不是封闭的、预设的、可操控的。
我无法为您的量化研究提供支持,这不仅是因为方法论的不同,更是出于学术伦理的考量。人类的心灵不应成为被测量和调试的对象。
祝您研究顺利,但请允许我走自己的路。”
信的结尾,沈清荷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不是Ψ,而是一个开放的螺旋,旁边用中文写了一个字:“生”。
“妈妈画这个螺旋是什么意思?”沈墨问。
“她说,生命和意义都像螺旋,是开放的、不断生长的。”林墨轩轻声说,“而莱恩想要的,是把螺旋拉直,变成可预测的线段。”
王芳将信纸复印件小心地放回文件夹。这份二十年前的通信,如今成了最关键的证据之一——它证明:第一,莱恩很早就盯上了沈清荷的研究;第二,沈清荷明确拒绝了他的工具化取向;第三,莱恩完全清楚沈清荷的学术立场,但他依然试图获取她的资料,这意味着他要么在故意曲解,要么在寻找能够附会自己理论的“素材”。
“爸,这封信的原件还在吗?”王芳问。
“在清荷的私人信札里,应该就在今天我们整理的那捆里。”林墨轩说,“需要找出来吗?”
“需要。这是证明莱恩早有企图、且被妈妈明确拒绝的直接证据。”王芳看了看表,“明天我们再仔细找。现在先休息吧,您也累了。”
离开书房时,王芳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书架,那些承载母亲一生心血的笔记安静地立在阴影中。
她知道,明天、后天、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可能还要无数次回到这里,翻阅、梳理、寻找更多的证据和线索。
但至少今晚,她们确认了一件事:母亲的遗产是干净的,是清白的,是值得用一切去守护的。
而那个试图玷污它的人,二十年前就被母亲看穿了本质。
四、夜色中的电话
晚上九点,王芳和沈墨回到别墅时,程述已经在家了。
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神色有些凝重。
“和念轩谈得怎么样?”王芳放下包,坐到他身边。
程述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比预想的顺利。那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成熟。”
他简要讲述了谈话过程:他带念轩去了西湖边,两人沿着苏堤骑车,在长椅上休息时,程述坦诚地讲述了那张老照片的来历,以及周鼎元与王芳、与这个家庭的复杂过往。他没有美化,也没有过度渲染黑暗,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念轩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程述说,“然后他问我:‘爸,那我应该恨他吗?’”
王芳的心揪紧了:“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可以有任何感受,那是你的权利。但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消耗的是你自己的能量。我更希望你记住:你是被选择的,被爱的,是这个家不可替代的一部分。你的价值不取决于血缘,而取决于我们共同创造的记忆和情感。’”
“他怎么说?”
“他说:‘我知道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是特别的——不是因为我从哪里来,而是因为我有你们这样的父母。’”程述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他抱了抱我,说:‘爸,谢谢你告诉我。现在我觉得更踏实了。’”
王芳的眼眶发热。她靠在程述肩上,久久没有说话。
沈墨悄悄去了厨房,给他们倒了水,然后轻声说:“姐,姐夫,我先上楼了,你们聊。”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西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游船灯光。
“你们那边呢?”程述问,“找到有用的东西了吗?”
王芳坐直身体,将今天在书房的所有发现——从沈清荷研究的三层分类,到“敬畏比利用更接近真理”的核心思想,再到二十年前莱恩被拒绝的信件——详细讲述了一遍。
程述听完,沉思良久:“所以,莱恩对母亲研究的兴趣,不仅是学术上的,可能还带有某种……执念?二十年前被拒绝,二十年后依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用上威胁手段。”
“更像是一种偏执的确认。”王芳分析,“他可能坚信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而妈妈的拒绝是‘保守’和‘不理解’。他想要妈妈的资料,不只是为了研究素材,可能还想证明:‘你看,你的研究最终还是要为我的理论服务’。”
“傲慢的科学家。”程述冷笑,“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是在推动‘真理’,所有阻碍都是愚昧。”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我这边也有进展。老K破解了陈雨薇观察笔记的一部分。内容触目惊心。”
王芳接过文件。那是打印出来的PDF页面,标题是“Subject_A Weekly Observatio”,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周一份,内容详细记录了念安在美术课上的表现、画作主题和色彩倾向、课堂发言、甚至包括她偶尔走神时看向窗外的次数和时长。
在最近的一份报告里,陈雨薇写道:
“Subject_A对低沉音调和大提琴音色表现出明显的生理反应(呼吸变缓,瞳孔轻微放大)。在‘情绪色彩联想’练习中,她将大提琴曲与深蓝/黑色关联,并在画纸角落绘制了扭曲的钟表图案。当被问及‘时间是否有颜色’时,她点头确认。
评估: 初步证实Subject_A存在‘联觉倾向’(声音-色彩-时间感交叉)。创伤记忆(父亲病逝)可能强化了其对‘时间扭曲’主题的敏感度。建议进入下一阶段:引入特定符号刺激(星图碎片、断裂线条、不完整圆形),观察其画作反应变化,评估潜意识层的‘符号接收度’。”
王芳的手在颤抖。这不是普通的教师观察笔记,这是赤裸裸的实验记录。陈雨薇在系统地测试念安的心理特质,评估她的“可实验性”。
“还有更糟的。”程述翻到下一页,“报告最后有一行小字备注:‘已向E.L.提交Phase 1评估结论。建议启动Phase 2:家庭环境压力测试(匿名信已实施,观察目标家庭应激模式)。’”
匿名信。果然是莱恩指使的。
“Phase 2是什么?”王芳的声音冰冷。
“老K还在破解后续文件,但根据上下文推断,可能是更直接的心理施压,或者尝试接触。”程述握紧拳头,“陈雨薇的笔记里还提到,她计划在下周的美术课上,引入一组‘破碎的星图’图片,观察念安的反应。如果念安表现出‘特殊的共鸣’,就向家长推荐那个‘艺术与心灵成长’项目,作为合法接触的入口。”
“我们不能让她得逞。”王芳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林薇那边有什么动作?”
“林薇今天下午已经以家长志愿者身份,正式加入艺术社团。她会在下次课上全程在场,如果陈雨薇试图进行‘符号刺激’,林薇会以‘课程内容不符合年龄’为由打断。”程述说,“另外,老K伪造的那份‘沈清荷未发表笔记’加密邮件,已经发给了张蔓。她果然上钩了——收到邮件后,她立刻尝试用工作电脑解密,失败后,用私人手机拍摄了屏幕,发到了一个境外加密邮箱。”
“邮箱属于谁?”
“正在追踪,但大概率是莱恩的研究所。”程述眼神锐利,“张蔓这条线可以收网了。明天我会安排一次‘系统安全演练’,暂时封存她的工作权限,对她的电脑和手机进行‘例行检查’。如果她心虚,可能会露出马脚。”
王芳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西湖的水面在远处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程述,我觉得……我们可能低估了莱恩的决心。”她轻声说,“从二十年前被妈妈拒绝,到如今布下这么复杂的网络,他对‘证明自己’的执念,可能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学术野心。”
程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窗外:“你是说,他可能会因为受阻而变得更加……疯狂?”
“偏执的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否定。”王芳回忆起母亲笔记里那些关于“象征伦理边界”的警示,“妈妈当年看穿了他,拒绝了他。现在,我们又拒绝了他。在他眼里,这可能不是保护家庭,而是又一次‘愚昧的阻碍’。”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老K的加密线路。
王芳接起:“说。”
“两个新消息。”老K的声音传来,“第一,徐文耀从香港返回深圳了。他今天下午去了罗湖一家私人诊所,待了一个小时。诊所的注册医生叫张维——就是陈雨薇上周去见过的那位心理医生,莱恩论文的第二作者。”
“他们在香港碰头?”
“不,徐文耀去香港是见了另一个人。阿杰通过香港的关系网查到,徐文耀昨天下午去了尖沙咀一家律师事务所,会见了该所的合伙人之一。这家律师事务所的客户名单里,有‘东亚符号学研究协会’——也就是周鼎元当年那个破产项目的合作方。”
所有碎片再次拼接。周鼎元→东亚符号学研究协会→莱恩。徐文耀作为中间人,连接着旧项目残渣和新的威胁网络。
“第二个消息呢?”王芳问。
“陈雨薇的完整观察笔记破解完毕。”老K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除了对念安的记录,笔记最后还有一份‘项目进度评估’,是莱恩亲自写的批注。他说……”
老K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他说:‘Subject_A展现出罕见的符号敏感性与创伤后感知放大效应,是理想的Phase 3候选者。但家庭防御机制较强,需加大压力测试强度。如常规施压无效,考虑启动tgen B:直接接触与认知干预。’”
王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tgen B是什么?”
“没有详细说明。但笔记里提到了几个关键词:‘情境构建’、‘信息植入’、‘认知重构’。”老K说,“从莱恩过往项目的诉讼文件看,他在欧洲曾对几个抗拒的家庭使用过类似手段——比如伪造‘专家诊断’说孩子有严重心理问题需要强制干预,或者制造意外事件迫使家庭接受‘专业帮助’。”
程述一把抓过手机:“他敢动念安一根头发,我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冷静。”王芳按住他的手,对老K说,“我们需要知道Pn B的具体内容。继续深挖莱恩过去的所有项目,找出他使用过的手段模式。同时,加强对念安和念轩的全天候保护。”
“已经在做了。”老K说,“另外,我建议你们尽快启动法律层面的预案。一旦莱恩真的启动Pn B,我们需要有现成的法律武器反击。”
挂断电话,客厅里陷入沉重的寂静。
窗外的西湖,夜色如墨。
而在那墨色深处,危险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莱恩笔记中提及的“tgen B”(应急计划B)及其关键词“认知干预”、“情境构建”;徐文耀香港之行与旧项目网络的关联。
Pn B具体是什么?莱恩会何时、以何种方式启动?徐文耀与旧项目网络的实质关系是什么?张蔓暴露后会有何动作?陈雨薇下周的“星图刺激”课程会如何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