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生死课堂(2/2)
她们聊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王老师在回忆教学生涯中的点滴——那个作文写得很差但很努力的孩子,那个父母离婚后在她办公室哭了一下午的女生,那个在毕业典礼上给她深深鞠躬的男生。
每一个故事都很平凡,但串联起来,就是一个教师完整的一生。昭阳只是听,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她发现,当一个人站在生命尽头回望时,最在意的不是成就,而是连接——与他人的连接,与世界的连接,与意义的连接。
离开时,王老师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聊这么多了。家人来,总是哭,说不出口。同事来,说些客套话。只有你……真的在听。”
“因为您的故事值得被听见。”昭阳说,“每一段人生,都是一部伟大的史诗。”
第三天,昭阳遇到了最艰难的情况。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母亲,乳腺癌晚期,孩子才五岁。她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家人。
苏院长叹气:“小杨才三十四岁,孩子还那么小。她愤怒,不甘心,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
昭阳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没有立刻敲门。她先去了医院的小花园,摘了几朵刚开的月季——粉的,白的,黄的,用纸杯装着水插好。
然后她敲门,没有等回应,直接轻声说:“杨女士,我是昭阳。我带了几朵花,放在门口。如果您想看看,可以开门拿进去。不想看也没关系,就让它们在门口开着。”
她把花放在门前地上,后退几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拿出素描本,开始画那几朵月季——花瓣的纹理,叶子的脉络,水珠在阳光下的反光。
半小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把花拿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昭阳继续画。又过了一小时,门再次打开。小杨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头发因为化疗几乎掉光,但眼睛里有未熄灭的火。
“你画这些……有什么用?”声音沙哑,带着敌意。
“没什么用,”昭阳抬头,“就是觉得它们很美,值得被记录下来。”
“美?”小杨冷笑,“我都要死了,美有什么用?”
昭阳放下画笔,平静地看着她:“美可能救不了命,但能在活着的时候,让心不那么苦。就像这些花,明天可能就谢了,但今天它开着,给看见它的人一点愉悦。”
小杨靠在门框上,身体虚弱:“我孩子才五岁……他以后都不记得妈妈了。”
“您有照片吗?有写给他的话吗?有录过视频吗?”昭阳问。
“有一些。”
“那他就不会完全不记得。”昭阳站起来,但保持距离,“他会记得有一个爱他的妈妈,只是很早就去了远方。而您给他的爱,会一直陪着他长大。”
小杨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愤怒的泪,是终于允许自己脆弱的泪。“我不甘心……为什么是我?我做了那么多好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知道,”昭阳说,“生命有时候就是不公平。但我们能做的,不是质问‘为什么’,而是在剩下的时间里,决定‘怎么活’——是带着愤怒和遗憾走,还是带着爱和平静走。”
“我怎么可能平静?”小杨几乎喊出来。
“不需要强迫自己平静,”昭阳走近一步,“允许自己愤怒,允许自己不甘,允许自己哭泣。但同时,也给自己一点点空间——想想还有什么话想对孩子说,有什么礼物想留给他,有什么最后的愿望。把这些做完,也许愤怒会慢慢转化成……完成。”
那天下午,小杨让昭阳进了房间。她们一起看手机里孩子的照片和视频,一起讨论给孩子写信该写什么,一起列了一个“妈妈希望你记住的事”清单。
离开时,小杨说:“谢谢你没劝我想开点。”
“因为想不开是正常的,”昭阳说,“您只是需要有人陪着您,在想不开的时候也不孤单。”
一周后,陈伯伯在睡梦中安静离世。女儿打电话给昭阳,声音虽然悲伤,但很平静:“爸爸走得很安详。最后那几天,他经常看您带来的那张军装照片,说想起了边疆的战友。谢谢您,让他最后的日子……有了安宁。”
两周后,王老师也走了。她的学生在病房里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读她最爱的诗,唱她教过的歌。昭阳被邀请参加,她画了一幅画: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有许多小树苗。标题是《教育的传承》。
一个月后,小杨的情况恶化。但在最后的时刻,她让昭阳帮忙录制了一段给孩子的视频。视频里,她戴着漂亮的头巾,微笑着说话:
“宝贝,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但你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当你看到彩虹时,那是妈妈在对你笑;当你听到风声时,那是妈妈在对你说话。好好长大,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妈妈会一直看着你。”
录完后,小杨疲惫但释然地说:“现在……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昭阳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有些时刻,语言是多余的,陪伴本身就是一切。
在临终关怀医院服务三个月后,昭阳在志愿者分享会上说:
“在这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死亡不是生命的敌人,是生命的一部分。当我们不再逃避死亡,才能真正地活——活出每一刻的质量,活出关系的深度,活出存在的意义。”
“陪伴临终者,不是在帮助别人,是在帮助自己——让我们提前预习生命的最后一课,从而更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健康,时间,爱的能力。”
苏院长在会后对昭阳说:“您在这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疗愈。不是您说了什么,是您‘在’的方式——不逃避,不煽情,不评判,只是如实陪伴。这给我们的医护人员和家属都带来了深刻的影响。”
昭阳想起外婆临终前的话。那时外婆拉着她的手,声音已经很弱:
“阳阳,别怕死。死就像天黑——我们都要回家睡觉。重要的是,白天的时候,你好好看过太阳,好好闻过花香,好好爱过人。”
是的,生死课堂的真谛就在于此:不是恐惧终点,而是珍惜过程;不是回避无常,而是在无常中活出有常——对美的感知,对善的践行,对爱的传递。
离开医院时,顾川来接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昭阳忽然说:“我想组织一些亲子活动,带孩子们走进自然。让他们在还小的时候,就学会感受生命的美丽与珍贵。”
顾川握住她的手:“好主意。生死教育应该从生开始——先学会好好地活,才能平静地面对死。”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心灵家园”的成员发来的消息:“昭阳老师,我们几个家长商量,想请您组织一次亲子自然之旅。现在的孩子太累了,我们希望他们能在自然中放松,感受生命本身的美好。”
昭阳看着这条信息,微笑。生命的循环就是这样:在见证过终点后,更想回到起点,把最重要的东西传递给下一代。
而自然,或许是最好的课堂——在那里,生死以最朴素的方式呈现:花开花落,叶生叶凋,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在那里,孩子们将学到人生的第一课:如何与万物共处,如何与自我和解,如何在动荡的世界里,找到内心的安宁。
在临终关怀医院的深刻体验后,昭阳更加意识到生命教育应该从早开始。她如何组织亲子自然教育活动?如何在山水之间引导家长和孩子感受美、学习静心?这将是她将修行智慧转化为教育实践的尝试,也是将“通透活法”传递给下一代的开始。而在自然中,一个特别的孩子将触动她,带来新的领悟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