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生死课堂(1/2)
昭阳走进临终关怀医院的病房,这里是人间的最后一个驿站。她将在这里陪伴那些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人,用她的存在本身而非言语,上一堂关于如何面对生死的深刻课程。
临终关怀医院的大门,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普通医院的嘈杂,没有急救车的鸣笛,甚至护士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昭阳提着一个小小的帆布袋,里面装着她的素描本和几支笔——不是要画病人,是准备记录自己的感受。顾川陪她走到门口,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等你。”
院长姓苏,五十多岁,脸上有一种见过太多生死后的平静。“昭阳老师,感谢您能来。我们这里的情况比较特殊——不是治疗疾病的地方,是陪伴生命完成最后旅程的地方。”
她引昭阳穿过走廊,两旁的房门大多虚掩着。“这里的病人,医生预估生存期都在三个月以内。有些人很清醒,有些人时昏时醒,有些人已经进入昏迷状态。家属的情绪也很多样——有的已经接受,有的还在愤怒,有的不知所措。”
在一扇门前,苏院长停下:“这是陈伯伯,肺癌晚期,七十六岁。意识还清醒,但说话费力。他女儿每天下午来,总是哭着离开。如果您愿意,可以从这里开始。”
昭阳点头,轻轻敲门。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进。”
房间不大,窗户朝南,阳光充足。病床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氧气面罩下是一张憔悴但眼神清明的脸。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眼睛红肿。
“陈伯伯,您好。我是新来的志愿者,叫昭阳。”她没有说“来看您”,也没有说“来陪您”,只是平静地介绍自己。
老人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女儿站起来,声音沙哑:“爸,我出去打点水。”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昭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让自己安静地存在。她看着老人——呼吸浅而急促,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摩挲,眼神望向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巢。
大约过了五分钟,老人开口,声音从面罩后含糊地传出:“你……不怕?”
“怕什么?”昭阳温和地问。
“死。”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昭阳没有移开目光:“我不怕您的死。但我敬畏死亡——就像敬畏大海,它很深,很大,我们最终都要回到那里。”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光:“你……见过?”
“在医院陪父亲手术时见过,在养老院见过,但都是旁观。”昭阳诚实地说,“今天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陪伴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如果您愿意,我想和您一起面对。”
又是沉默。阳光在床单上缓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老人忽然抬手,艰难地指了指床头柜:“抽屉……有东西。”
昭阳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她看向老人,老人点头示意打开。盒子里是一叠老照片——年轻时的军装照,结婚照,抱着婴儿的全家福,还有一张泛黄的奖状:“陈大勇同志荣获厂级劳动模范”。
“我……”老人喘了几口气,“我这一生……简单。当兵,进厂,结婚,生女,退休。没做过……大事。”
昭阳拿起那张军装照,上面的年轻人目光炯炯,英气逼人。“您参军几年?”
“五年……在边疆。”老人的声音有了些力气,“冷……零下四十度。但星空……真亮。一辈子……忘不了。”
“那一定是很难忘的经历。”
“想回去……看看。”老人闭上眼睛,“但回不去了。”
昭阳放下照片,轻声说:“也许不需要回去。那片星空已经住在您心里了——就像这些照片,您的一生已经完整地存在过。”
这句话让老人睁开眼睛,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你……不一样。别人来……要么哭,要么说‘会好的’。”
“因为您不需要那些,”昭阳说,“您需要的是被如实地看见——看见您的一生,看见您此刻的真实,看见您的完整。”
泪水从老人眼角滑落,不是悲伤,是某种释然。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一直堵着。怕……怕这一生白活了。”
“怎么会白活呢?”昭阳拿起全家福,“您看,您爱过人,也被人爱过。您工作过,贡献过。您看过边疆的星空,也看过女儿长大的每一天。这些,都是活过的证明。”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当女儿提着水瓶回来时,惊讶地发现父亲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下午,昭阳去了另一间病房。病人是位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姓王,胰腺癌晚期,已经不能进食,靠营养液维持。但她神志清醒,甚至还能看书。
“王老师好,我是昭阳。”
王老师放下书——是一本《庄子》。“坐。苏院长说今天会来一个特别的人。”
昭阳坐下,注意到王老师的床头摆着几张学生合影。“您还在看书?”
“看不动了,就翻翻。”王老师的声音很弱,但吐字清晰,“庄子说,生死如梦。我现在体会到了——真的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快要醒了。”
“您怕醒吗?”
“不怕。”王老师笑了,笑容里有种奇特的光彩,“只是有点好奇——醒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种直面死亡的从容,让昭阳肃然起敬。“您教了一辈子书?”
“三十八年。教语文。”王老师指着那些合影,“这些孩子,有的现在也当老师了,有的成了作家,有的就是普通人。但我都记得。”
“您最骄傲的是什么?”
王老师想了想:“不是我教出了多少优秀生,是有几个孩子告诉我——王老师,您的课让我爱上了文字,让我在最低谷的时候,还能从书里找到力量。”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不是没去更多地方旅游,不是没赚更多钱,是……是有时候对学生太严厉了,有几个孩子我本可以更温柔的。”
昭阳握住她的手——那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但温暖。“但您已经给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对文字的爱,对美的感知。这些会陪他们一生。”
“希望如此。”王老师闭上眼睛,“昭阳,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昭阳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您给世界的善意,您传递的知识,您种下的爱的种子,这些都会继续存在。就像您种下一棵树,树会继续生长,即使种树的人不在了。”
王老师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这话……真好。让我觉得……这一生没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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