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创世文显,桥以魂渡(2/2)
条件清晰而严苛。平台上一片死寂,唯有风浪嘶吼与三珍光柱的嗡鸣。
沧澜踏前一步,踏在坚硬的礁岩上,发出沉闷声响。他面色沉郁,眼中却有烈火燃烧:“我身负碧波林血脉,亦曾因追逐力量迷失本心,为螺蝶所惑,挑起战端,罪孽深重。若需桥梁,我最为合适!以我残躯,赎我罪愆!” 雷殛骨矛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似感应其主决意。
“不可!” 白瑾清冷之声响起,她向前一步,与沧澜并肩而立,灰白斗篷被海风吹得紧贴身躯,显出其下挺拔却单薄的身姿,“沧澜首领,碧波林经此劫难,正需你引领赎罪重建。我白瑾,身具白涛冰原血脉,亦曾被中源邪术操控,犯下滔天之过,致使忠良枉死,子民蒙难。我更曾于月影珊瑚林立誓,若得生还,愿舍王位,赎罪护民。此桥,当由我来!” 她腕间月华凝珠手环光华流转,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决绝。
“女王陛下!”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雪见从白瑾身后护卫中踉跄冲出,扑跪在地。他形容憔悴,眼中满是血丝与无尽的悔恨,“陛下万金之躯,关乎白涛未来,岂可轻言牺牲!我……我雪见,本是潮升部边民,后求学陆上学城,也算身负海陆之缘……我更曾背弃师道,投效监国司,助纣为虐,害死无数无辜!我才是那迷失最深、罪孽最该万死之人!让我去!让我以此残生,略补罪孽之万一!” 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礁岩上,砰砰作响,鲜血渗出。
舞羽静静看着眼前争执,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创世真文的光辉与众人激动的面容。他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诸位且慢。溟渊剑乃沧月女王持以统御七海、对抗异族之神器,亦是我鲛巫一族世代守护之‘平衡之锚’。我,舞羽,身负鲛巫正统传承,亦曾堕入黑暗,效力玄冥,是为迷失。后蒙汐华公主点化,承珊瑚巫女遗志,此生所求,唯在守护此剑,维系平衡。此桥之责,于我而言,非是牺牲,乃是……归宿。”
四人各执一词,皆符合条件,皆怀死志。平台之上,气氛悲壮而凝滞。联军战士们望着他们,眼中充满敬佩、悲伤与茫然。谁该去?谁能去?
云将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沧澜的沉痛、白瑾的决绝、雪见的忏悔、舞羽的平静,最终,落在那依旧流转的创世真文最后几行闪烁的字迹上。他眉头紧锁,似在反复推敲其中深意。
良久,就在争执难下之际,云将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指向真文末尾那几行愈发黯淡、却笔划奇古的文字,声音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沉重:
“诸位,且看此处真文余韵……其所言‘甘舍旧形而渡众’,未必直指血肉性命之陨灭。”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目光聚焦于云将所指之处。
云将沉声道:“真文古奥,常有多解。‘旧形’者,可指肉身,亦可指……旧日之‘存在形态’。‘渡众’之‘渡’,亦有‘转化’、‘引导’之意。结合前文‘心之桥梁’需‘接引剑魄’……或许,仪式所求,并非简单的生命终结,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一种‘存在的转化’。”
“存在的……转化?” 白瑾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思索。
“正是。” 云将目光如炬,看向四人,“欲成为连接溟渊剑与现世之桥梁,需将自身‘存在’的本质,暂时或永久地,转化为一种能够兼容、传递、调和‘贪婪’与‘慈悲’二元能量的特殊‘介质’。此过程,绝非无代价。”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以此身、此魂为材,经受剑魄与三珍之力灌注冲刷,‘旧有之形’必将改变。可能会遗忘毕生所学、所历之事,记忆化作空白;可能失去一身苦修之力,变得比初生婴孩更为脆弱;可能自我认知彻底扭转,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在此;甚至……可能会失去作为独立个体的部分灵智,思维情感与剑魄、与海洋能量更深地交融,变得非人非灵,亦人亦灵……”
每一个可能,都如重锤击打在众人心头。这比单纯的死亡,似乎更加残酷,更加令人恐惧。死亡是一了百了,而这种“活着却已不同”,是将过往一切斩断、扭曲、重塑,成为一件“工具”,一个“通道”。
“此即仪式的真正代价。” 云将环视众人,声音在风浪中清晰无比,“非赴死之勇,而是承受‘存在之变’的决绝。你们……谁愿,承受此等‘虽生犹蜕’之代价?谁愿,赌上自己过往一切的意义与未来一切的可能,去成为那座‘桥’?”
沧澜、白瑾、雪见、舞羽,俱是浑身一震,陷入更深的沉默。先前争相赴死的激昂,此刻被一种更具体、更冰冷的恐惧与权衡所取代。遗忘一切?失去力量?不再是自己?这比刀剑加身、血肉横飞,更触及灵魂深处的战栗。
沧澜握紧了骨矛,指节发白,他想起碧波林的荧光藻林,想起那些因他的错误而死的战士,想起自己对力量的渴望与后来的悔恨……若遗忘这一切,他如何赎罪?若失去力量,他如何守护?
白瑾抚摸着手腕上的月华凝珠,冰凉的触感传来。她想起母亲白漪的容颜,想起雪绒城的冰雪与鲜血,想起玄铠将军化为冰雕的最后一瞬……若连这些记忆都失去,她存在的根基何在?若不再是自己,她的赎罪誓言又有何意义?
雪见匍匐在地,身体微微颤抖。老师的教诲、冰嬜的笑容、监国司的黑暗、那些死在他间接命令下的面孔……这些记忆如同毒药日夜折磨他,却也构成了他全部的痛苦与生存的意义。若连痛苦都遗忘,他还是雪见吗?
舞羽神情最为平静,但深蓝色的眼眸中亦泛起波澜。鲛巫族的古老使命、珊瑚巫女的托付、汐华公主的牺牲、自己从黑暗走向光明的曲折……这些是他存在的意义与道路。若转化为纯粹的“桥梁”,这些是否也将如砂砾般流散?
平台之上,唯有风啸浪吼,与三遗珍持续不断的嗡鸣。创世真文的光华渐渐黯淡,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联军将士们屏息凝神,望着中央那几位沉默的身影,感受到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更为沉重的压力。
云将亦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他知道,这个抉择,无人可以替代,亦无人可以催促。这是对灵魂本质的拷问,是对“我为何是我”的终极权衡。
东方海天之际,那旋转的归墟漩涡,似乎更暗了几分。天穹之上,双月轮廓又清晰了一分,银蓝辉光洒落,冷冷地照在这片承载着最终希望与无尽代价的千礁平台上,照在每一张或坚定、或挣扎、或茫然的面孔之上。
仪式之钥近在眼前,然通往那钥匙之门径,却横亘着一道比深渊更难以跨越的……自我之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