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蠹虫(收获)(2/2)
“一时鬼迷心窍?”陪审御史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闻言冷笑一声,拿起一块钢片,“从熙盛元年八月到今年四月,整整九个月,七项工程,次次‘鬼迷心窍’?李茂才,你也是读过圣贤书、两榜进士出身的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尔俸尔禄,民膏民脂’这些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可知,就凭你贪墨的这些破烂,若真用在科学院那台蒸汽机上,一旦爆炸,会死多少我大明顶尖的匠师?会毁掉多少年的心血积累?你这不是贪墨,你这是谋财害命,是祸国殃民!”
李茂才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冲开了脸上的污迹。
“现在知道哭了?晚了!”主审官重重一拍桌子,“陛下有旨,首恶必办!你贪墨过万,造成重大隐患,按《大明律·刑律·监守自盗》及《新政工程特别条例》,斩立决都是轻的!家产抄没,男丁流放琼州,女眷没入教坊司,这才是你该得的下场!”
听到“女眷没入教坊司”,李茂才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哀求:“不!大人!求求你们!我女儿才十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求你们……求你们放过她!我……我什么都交代!我藏在外宅床底下暗格里的千两金叶子,我也告诉你们了!只求……只求给我家人一条活路!”
主审官与陪审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鹗羽卫的记录校尉,笔尖微微一顿,随即又飞快地记录起来。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主审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供的意味,“除了王大富这几家,你还给谁送过钱?工部内部,除了周正和那几个书吏,还有谁是你的同党,或者为你提供过方便?朝廷上下,可还有谁,收过你的孝敬,为你遮掩过,开过绿灯?”
这是最关键的一问。也是御座上那位皇帝,最想知道的答案——工部的贪腐,是孤立个案,还是冰山一角?其背后,是否有一张更大的保护网?
李茂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但若能以这些信息,换取家人不被流放、女儿不被送入那火坑……
“我说……我都说……”他哑着嗓子,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除了工部这几人……户部山西清吏司的郎中方文瑞……每年节敬,我送他五百两,他……他在核销我们工部账目时,从不为难……还有都水清吏司的主事赵德明……他管漕运,我……我通过他,把一些‘替换’下来的好料,低价运出去卖掉,分他两成……”
记录校尉的笔在纸上飞速游走,沙沙作响。每报出一个名字,主审官和陪审御史的脸色就更凝重一分。这些名字,有些在意料之中,有些则令人心惊。
李茂才喘了几口气,眼神飘忽,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终于,他吞了口唾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还……还有……晋王府……晋王府的长史,郑……郑友德……”
“晋王府?”主审官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自觉坐直,“说清楚!时间、地点、送了何物、所为何事?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是……是去年腊月,晋王殿在京城,驻跸王府别院的时候。”李茂才断断续续地道,“我……我通过‘福顺昌’东家的表亲,一个在晋王府马房当差的执事,给郑长史送了……送了五百两的银票,还有两匹上好的蜀锦,一套前朝的青玉酒具……是想……是想请他……在晋王殿任郎中,或者……调个更有油水的衙门……”
“只是为升官?”陪审御史紧盯着他。
“还……还有。”李茂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晋王封地在太原,那边有煤,有铁……我……我曾暗示郑长史,若晋王府名下或关联的商号,有合适的煤铁料……我们工部采购时,可以……可以‘适当关照’,价格……好商量……但……但郑长史当时没接这话茬,只收了礼,说了句‘知道了,等信儿吧’……后来,后来就没音讯了。”
“中间人是谁?叫什么?现在何处?”
“是‘福顺昌’东家刘守财的表弟,叫……叫胡三,在晋王府马房管草料。但……但我听说,上个月,这胡三失足跌进通惠河,淹……淹死了。”
主审官和陪审御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牵扯到亲王,而且是塞王的晋王朱?!这可比牵扯几个京官要严重得多!
“你所言,可敢与郑友德当面对质?”主审官厉声问。
李茂才惨然一笑:“大人,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敢?只是……那郑长史,会认吗?那胡三,又死得那么‘巧’……”
主审官沉默了。他起身,对陪审御史低声道:“严大人,晋王府这条线……牵涉亲王,且中间人已死,目前只有李茂才单方面口供。按陛下‘不得扩大化’的明旨,是否继续深挖,需请圣裁。”
陪审御史严大人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方缓缓道:“记档,密奏陛下与吴王殿下。查与不查,如何查,查到何种程度,非你我所能决断。我等职责,是将已查实的铁案,办成铁案。”
两人不再多言,示意记录校尉将这一段口供单独誊抄,用特殊药水书写,封入信封。
走出阴冷窒息的刑房,穿过幽深漫长的走廊时,主审官忍不住低声道:“严大人,您说……晋王殿下他,知情吗?”
严御史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天家之事,非臣子可妄议。我等只需记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依法办案,无愧于心。”
阳光从高墙顶端那仅容一线天光的铁窗斜射进来,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一道狭窄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却终究照不进这地底深处无尽的黑暗、罪孽与秘密。
五月廿八,太子婚事后的第三天,午时三刻,距工部贪腐窝案爆发,整整二十日。
京城午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之上,李茂才、周正,以及涉贪最重、分赃逾三千两的书吏赵四,三人背插亡命牌,跪在尘埃之中。
亡命牌上朱笔大字:“工部贪墨首犯李茂才”、“工部贪墨从犯周正”、“工部贪墨要犯赵四”,
监刑官正是刑部尚书杨靖。他面无表情,端坐监斩台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旁的日晷投影,时辰将到。
台下,无数百姓伸颈眺望,议论声如潮水涌动。有匠人打扮的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呸!狗官!拿次等铁糊弄咱们科学院!该杀!”有老书生摇头叹息:“十年寒窗,两榜进士,最终却为这点阿堵物,落到身首异处,何苦来哉!”更多人是看热闹,指着台上那三个面如死灰的犯人,指指点点。
“时辰已到——行刑!”
杨靖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火签,掷于案前。
三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上前,拔出亡命牌,举起鬼头大刀。阳光下,刀锋雪亮,寒气逼人。
手起,刀落。
三颗人头滚落尘埃,鲜血喷溅,染红了高台木板。尸体扑倒,很快被迅速上前的兵丁用草席裹了拖走。早有准备的役夫提着水桶上前冲刷血迹。
一切都进行得迅速、冷酷、有条不紊,如同完成一场仪式。
与此同时,诏狱大门洞开,另两名书吏钱五、孙六,以及五家商号的东主、大掌柜共十一人,戴着沉重的枷锁镣铐,在兵丁押解下蹒跚而出,踏上了流放乌斯藏苦寒之地的漫漫长路。
他们的家产已基本抄没抵赃,追回赃款总计三万二千四百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