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蠹虫(收获)(1/2)
满殿死寂。
不少与刘琏同年为官、乃至有袍泽之谊的官员面露戚容,嘴唇翕动,但看着御阶上皇帝那山雨欲来的脸色,看着那几块狰狞的钢片,终究无人敢在此时出声求情——此案证据确凿,金额巨大,更危及国本,触及了陛下和新政最敏感的神经,谁求情,谁就可能引火烧身。
朱雄英盯着刘琏看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与痛心激烈交织。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狂暴的怒意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断取代。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坐下,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却带着更重的威压: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声。”
“臣在!”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如古松、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臣应声出列。他便是素有“铁面御史”之称的严震声,洪武末年入仕,历经三朝,以刚直不阿、不避权贵闻名。
“刑部尚书,杨靖。”
“臣在!”一位年富力强、气质刚毅、眉宇间带着刑名官吏特有冷峻的中年大臣出列。他是乾元初年的进士,从州县刑名做起,累迁至刑部,以断案如神、执法如山着称。
“鹗羽卫指挥使,李炎。”
“臣在!”李炎从武官班列中大步走出,一身飞鱼服在殿中烛火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工部贪墨窝案,朕就交给你们,联合查办!”朱雄英的声音斩钉截铁,“李茂才、周正,及书吏赵四、钱五、孙六,即刻锁拿下诏狱,严加审讯!涉案五家商号,所有店铺、货栈、仓库,一体查封!主事者及核心账房、掌柜,悉数擒拿,不得走脱一人!涉案之赃银、赃物,全力追缴,能追回一分是一分!”
“臣等领旨!”三人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但是,”朱雄英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有几条规矩,你们给朕听清楚,也要一字不差地记入案卷,照此执行!”
“第一,首恶必办,绝不姑息!主犯李茂才、周正,若审讯查实贪墨白银超过万两,且其行为已造成重大安全隐患,不必等待秋后,查实即斩,决不待时!家产全部抄没,男丁十六岁以上者流放琼州烟瘴之地,永不许归;女眷没入官婢。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把手伸向国本、危及社稷者,是什么下场!”
“第二,胁从需辨,给出路!书吏、商号伙计、乃至部分涉事未深的低品官员,若有主动坦白、检举揭发、积极退赃者,可视其情节、态度、贡献,依法从轻发落。流放可改为苦役,苦役可减等为徒刑。朕不搞连坐,也给真心悔过者留一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生路。”
“第三,就事论事,不得扩大化!此案,就查工部营缮司这五人,就查这五家商号!不得借机罗织罪名、攀扯诬陷、牵连无辜!工部其他司衙,其他工程项目,一切照常运转!尤其是直隶铁路工程、各军工制造局生产、科学院各在建项目,必须确保进度,一刻不能延误!谁若以查案为名,行干扰阻挠新政之实,朕不管他是谁,立斩不赦!”
“第四,限期结案,速战速决!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五月底之前,人犯审结定案,账款赃物厘清,完整案卷呈报御前!六月,朕要看到刘琏那套新章程,在工部全面落地施行!朕没有耐心看你们拖成烂账!”
四条旨意,条理分明,宽严相济,雷霆手段之中蕴含着雨露恩泽,更凸显了皇帝在盛怒之下依然保有清晰的治理思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更要确保新政大局不乱。
严震声、杨靖、李炎再次躬身,齐声道:“臣等谨遵圣谕!必秉公执法,限期结案!”
“刘琏。”朱雄英最后看向仍跪在御阶下、额头抵地、浑身颤抖的老尚书。
“罪臣……在。”刘琏的声音微弱如游丝。
“你的请罪疏,朕准了。罚俸两年,革去太子少保衔,留任工部尚书,戴罪办事。”朱雄英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冰冷,“你那套《工程项目管理暂行章程》,朕细览了,核心条款切中时弊,颇有见地。即日起,朕加你‘督办工部工程管理新政大臣’衔,专司此章程在工部全面推行之事。朕给你两个月。两个月后,朕要看到工部所有新立项目,从预算到验收,全部按新章程运转!你若再做不好就带这你这越国公(乾元元年晋刘基为越国公,恩旨三代不降爵,乾元三年刘基告老,乾元十四年越国公刘基在青田老家去世,时任太上皇念旧情恩旨刘基为大明开国功臣,爵位世袭罔替,让世子刘链承袭爵位。)爵位回家养老去吧……”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一瞬间眼神中掠过的寒意,让刘琏乃至殿中所有人都明白——那将是万劫不复。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必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以赎前罪,以报陛下!”刘琏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嘶哑,却透着一股绝处逢生的决绝。
退朝的钟声,在巳时初刻沉沉响起,余音在奉天殿巨大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阳光彻底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将殿前广场照得一片金光刺目。
百官鱼贯而出,许多人步出殿门时,才发觉内里的中衣已被冷汗湿透,紧贴在背上,被风一吹,阵阵发凉——这一场朝会,简直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赤足走了一遭,惊心动魄。
工部的几位侍郎、郎中都围到刘琏身边,想搀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
老尚书自己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用袖子胡乱抹去额头的血污,仰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回部衙。”他对围拢过来的下属们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传我令:工部所有司官、主事、书办,未时正,全部到大堂集合!本官要亲自宣讲新章程——从今日起,从此刻起,工部的天,必须变!也必须变好!”
诏狱最深处的“地字三号”刑房,位于地下五丈,终年不见天日。
墙壁是厚达三尺的花岗岩,门是包铁橡木,连透气孔都开在极高处,细如拇指。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血腥、霉变、尿臊和绝望恐惧的污浊气息,浓得化不开。
员外郎李茂才被扒去了绯色官袍,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中衣,绑在冰冷的铁质刑架上。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原本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此刻灰败如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工部实权郎官的体面。
只有那双偶尔转动的眼珠里,还残留着一丝濒死动物般的恐惧与不甘。
刑部主审官、都察院派来的陪审御史、鹗羽卫的记录校尉,三人坐在他对面一张厚重的柏木条案后。
案上,琉璃罩油灯的光芒照亮了摊开的账册副本、王大富等人的口供、那几块劣质钢片,以及一叠刚用过的、散发着血腥气的刑具。
“李茂才,”主审官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冰冷,不带丝毫感情,“‘隆昌号’王大富、‘福顺昌’刘掌柜,连同你营缮司的书吏钱五、孙六,都已招供画押。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伪造单据、分赃销赃,条条罪状,证据链完整。你实得赃银一万六千六百八十两,家中起出的现银、银票、地契、古玩,价值已逾万两,余款去向也基本查清。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李茂才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下官……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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