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熙盛二年(赐婚)(2/2)
朱雄英先向长辈行礼,这才从容开口:“皇祖父、皇祖母、母后、王叔,孙儿正为此事而来。”他转向刘徽音,温声道:“贤太妃放心,厚待赵王,一则是皇考遗诏中特意叮嘱的——父皇在时便常说,诸皇子中,赵王性情仁厚,宜以恩义结之;二则,此亦是朕的本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内众人,声音清朗坚定:“赵王此去扶桑,开海疆万里之土,教化百万之民,担的是国朝百年来未有之重任。朝廷若不厚加扶持,岂不是寒了为国拓边者的心?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对赵王,朕必以亲王最高规格待之;对其他弟弟亦也不会亏待——”
这番话,既表明了皇帝对赵王的特别恩遇有先帝遗诏和现实考量作依据,又申明了对其他藩王的一视同仁,暖阁内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闻言纷纷颔首。
朱雄英继续道:“内帑已备五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置办实用之物——农具种子、医药书籍、工匠工具、织机纺车,这些才是立根之本。另二十万两充作现银,让赵王带去扶桑安家。至于皇叔赠船之情……”
他看向朱栋,诚恳道:“朝廷不能全让皇叔担着。这两艘船,一半算皇叔贺礼,一半算朝廷赏赐——户部拨四十五万两给‘瑞恒昌’,充作船款。如此,皇叔不至伤筋动骨,朝廷也尽了心意,天下人也看得明白:这是天家对开拓海疆者的重赏,绝非私相授受。”
这是既全了朱栋的义,又彰了朝廷的恩,更堵了悠悠众口。朱栋微微一笑,拱手:“陛下思虑周详,臣遵旨。”
“还有,”朱雄英继续道,“婚礼需隆重,但时间紧。礼部即日着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所有流程,一个都不能少,但可紧缩时日。朕要三月初八之前,所有礼仪走完,三月十五行大婚典。四月朔日,赵王携妃就藩。”
徐皇后接口:“臣妾已让尚宫局准备。柳姑娘的嫁衣,用内造云锦,绣九翟纹,冠用七翟冠——虽时间紧,但一应规制不可减。”
马秀英点头:“正该如此。另外,柳姑娘既无父母,本宫便做个主——出嫁前一日,让她进宫来,本宫亲自为她梳头加笄。也算……全了她没有娘家母亲的遗憾。”
刘徽音闻言,眼泪又涌出来,起身朝马秀英深深一拜:“谢母后恩典!”
一场婚事,从人选到聘礼,从婚礼到就藩,就在这暖阁中定得滴水不漏。朱元璋满意地靠在迎枕上,忽然想起什么,问朱栋:“老二,那两艘船……什么时候能到龙江港?”
“回父皇,‘靖海’、‘安澜’已试航完毕,正在松江港装载赠礼。二月初十前可抵龙江,届时赵王可亲自登船查验。”
“好!”朱元璋抚掌,“让烨儿婚前就熟悉熟悉他的船!往后那是他在海上的腿脚!”
未时正,各府马车驶离宫门。
陈婉儿的马车里,王氏沉默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也罢,那地方……不是婉儿你能去的。”
陈婉儿靠在她怀里,轻声道:“娘,柳姑娘……真了不起。”
“是啊,”王氏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将门虎女,名不虚传。只是……”她摸了摸女儿的头,“你也很好。只是你的好,在诗书琴画,在温婉柔顺。而赵王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站在船头扛风浪的人。”
“女儿明白。”陈婉儿闭上眼睛,“只是……有些不甘心。”
王氏没说话,只轻轻搂紧了女儿。
另一边,吴雨棠的马车里,母女俩也在低语。
“柳姑娘确实出众。”吴夫人感慨,“那番话,莫说姑娘家,便是朝中大臣也未必有这般见识胆魄。”
吴雨棠却道:“娘,女儿不觉得委屈。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
“哦?”
“女儿读《大明日报》,知道扶桑情形——倭人归化不久,民心未稳,语言不通,气候潮湿,且孤悬海外。赵王此去,说是镇守,实是开拓。这般重任,非柳姑娘这般心志能力者不能担。”吴雨棠目光清明,“女儿虽也愿为国出力,但自知斤两。强求不得的,便该放手。今日入宫,得见天颜,已是有幸。何况皇后娘娘的赏赐,那份文房四宝,是前朝的古物呢。”
吴夫人看着女儿,眼中泛起欣慰:“你能这般想,娘便放心了。姻缘天定,强求无益。你的良配,或许就在不远处。”
而柳如眉的马车,正驶向安远侯府。
车内只有她一人。丫鬟小梅被她留在府中——今日入宫,她不想任何人看见她可能的失态。
马车颠簸,腕上那对翡翠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这是贤太妃刘徽音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跟了我三十年,今日给你”。镯子水头极足,翠色欲滴,触手温润。柳如眉低头看着,忽然想起伯父柳升今早送她出门时的话:
“眉儿,此去宫闱,不必强求。选中是你的命,选不中也是你的命。但记住——无论身在何处,你都是我柳家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将门的血。挺直脊梁,莫堕了柳家气节。”
她当时应了“是”。此刻却想,若伯父知道她选中了,会是欣慰,还是担忧?
马车驶过棋盘街,窗外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孩童的嬉笑声,茶楼说书人惊堂木的脆响——这是应天府最寻常的烟火人间。
而她的人生,从今日起,要驶向万里之外的未知海域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不怕。伯父教过她:将门之人,马革裹尸是归宿,镇守边关是本分。她虽为女子,亦当如是。
乾清宫西暖阁,朱雄英铺开明黄绢帛,提笔蘸墨。
徐皇后在一旁研墨,轻声道:“柳姑娘今日那番话,妾身听了都觉心潮澎湃。烨弟得此佳偶,是福气。”
“是赵王府的福气,也是大明的福气。”朱雄英笔走龙蛇,字迹雄浑有力,“朕这些弟弟妹妹中,烨儿性情最柔,朕一直担心他镇不住扶桑。如今有柳氏为妃,朕可安心大半。”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缓缓道:“怀瑾,你说……朕今日那番‘厚待赵王是皇考遗诏也是朕的本心,朕也不会亏待其他弟弟’的话,其他藩王若听了,会作何想?”
徐皇后沉吟片刻,温声道:“陛下,扶桑新附,孤悬海外,赵王殿下此去实是开疆拓土,艰难倍于陆疆。朝廷多加扶持,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其他王爷无镇守之地,所需扶持自然不同。陛下若一视同仁,反倒是不明轻重了。”
“你说得对。”朱雄英笔尖落下,继续书写,“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调味要当。该加盐时加盐,该放糖时放糖——若一味追求‘公平’,反倒失了真味。”
圣旨顷刻写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侯柳升之侄女柳如眉,毓质将门,英慧淑慎。通武略以固藩篱,晓医药而济生民;谙边情而化异俗,识海图以定风波。贞静持躬,端严明达,风姿雅畅,性行温良。今皇弟赵王朱允烨,年已及冠,将镇扶桑,宜择贤配。柳氏德才兼备,志虑忠纯,堪为亲王良娣。兹册封为赵王妃,择吉日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他盖上玉玺,对徐皇后道:“让礼部加紧操办。三月初八大婚,四月朔日就藩——所有事宜,朕要每日一报。”
“臣妾明白。”徐皇后接过圣旨,犹豫片刻,“陛下,吴王叔赠船之事,要不要也写入邸报,让天下人知晓朝廷对开拓海疆者的重赏?”
“不必刻意。”朱雄英摇头,“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太过张扬,反倒显得朝廷在炫耀。朕只要让该明白的人明白——赵王此去,肩担的是国朝百年海疆之运;朝廷厚待,厚待的是这份为国开拓的胆魄与担当。”
他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沉的宫城,轻声道:“皇考在时,常对朕说:‘为君者,当明察秋毫,更要懂得秋毫之末亦有轻重。’今日朕厚待烨儿,他日其他王府若有所需,朕亦不会吝啬。但眼下——扶桑为重。”
窗外,暮鼓声沉沉响起,一声声传遍皇城。
熙盛二年的春天,就这样在一场选妃、一道圣旨、两艘即将启航的蒸汽船中,缓缓展开新的画卷。
而万里之外的扶桑平安府,新建的赵王府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海风吹过空旷的殿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仿佛在等待它的主人——等待那对即将跨越重洋的年轻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