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熙盛二年(相看)(1/2)
寅时六刻,天青如洗。
坤宁宫东侧的永巷里,尚宫局的女官们已提着琉璃风灯站成两列。
灯晕在晨雾中氤开一圈圈暖黄,照亮了青石板路上连夜泼洗后未干的水痕。
六辆朱轮翠盖马车碾过水光,蹄铁叩击石板的“嘚嘚”声在空旷宫墙间回荡,每一声都敲在车里人的心尖上。
“抬头,吸气,背挺直——昨日教你的步态,迈出去时裙裾只能荡起三寸,多一寸便显轻浮,少一寸则显拘谨。”
兵部侍郎陈文远的夫人王氏第五次整理女儿陈婉儿的衣襟。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藕荷色织金缠枝梅纹袄裙,外罩银鼠皮斗篷,发髻间那支点翠蝴蝶簪是王氏压箱底的嫁妆——蝴蝶须子以金丝绞成,颤巍巍的,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走。
“娘,”陈婉儿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更多是紧张的干涩,“若……若无上皇问起《列女传》,女儿昨夜背到‘贞顺篇’便困了,后头‘节义’那几章……”
“无上皇不会问这么细。”王氏打断她,手指用力按了按女儿冰凉的手背,“记住,笑时要露齿八颗,不多不少。回话时眼睛看对方鼻梁,既显恭敬又不显怯。”
她说得笃定,自己掌心却已汗湿。
今日这场“赏春茶会”,坤宁宫传出的口谕含糊,可满京城谁不晓得?这是要给赵王朱允烨选正妃!赵王四月便要就藩扶桑,王妃的人选,关乎的不仅是姻亲体面,更是万里海疆的安稳。
陛下、吴王、乃至退居宁寿宫的无上皇,目光都盯着呢。
“嘶——”
陈婉儿忽然轻吸口气。马车停了。
帘外传来太监清越的通传声:“各府夫人、小姐,请移步——”
王氏深吸一口气,最后瞥了眼女儿。
陈婉儿脸色有些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母女俩对视一瞬,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一簇小火苗——那是陈家从五品侍郎跃入皇亲国戚之列的唯一机会。
车帘掀开,晨风裹着宫墙内特有的沉水香与梅香涌进来。
王氏先下,转身扶女儿。
陈婉儿落地时脚下微晃,被母亲暗中一托才站稳。
她抬眸——坤宁宫飞檐上蹲着的十只琉璃吻兽在晨曦中泛着清冷的光,汉白玉台阶一层层向上延伸,仿佛通往云霄。
台阶下已站了五对母女。
王氏迅速扫过:
工部郎中孙家嫡女孙明慧,圆脸大眼,正仰头看天,神色倒是轻松。
翰林院侍读周家次女周静姝,瘦瘦小小,手指绞着帕子都快拧断了。
通政司参议吴家幼女吴雨棠,目光沉静,正低声与母亲说着什么。
国子监司业李家姑娘……以及,安远侯府的马车旁,独自站着一位女子。
王氏瞳孔微缩。
那女子未戴帷帽,一身水绿色织金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的月白狐裘斗篷洗得有些发旧,边缘的银狐毛被岁月摩挲得泛出温润的灰黄。
她未梳时下流行的牡丹髻、灵蛇髻,只将青丝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单螺髻,簪一支通体无瑕的碧玉蜻蜓簪。
晨光斜打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与挺拔的鼻梁——那不是江南水汽氤氲出的柔美,而是山岩经风霜后淬炼出的硬朗线条。
最特别的是她的站姿。
其余姑娘或倚着母亲,或微微含胸,独她一人脊背挺直如松,双肩打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那是军中站桩的功底。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她未看任何人,只静静望着坤宁宫檐角,眼神清澈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九重宫阙,而是漠北常见的了望台。
“安远侯的侄女,柳如眉。”王氏低声对女儿道,“父母早逝,由侯爷带大。听说弓马娴熟,还随军去过西南三年。”
陈婉儿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恰此时柳如眉转过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不是闺阁女儿惯有的含羞带怯,也不是故作镇定的强撑,而是一种洞彻的清明,仿佛能穿透锦衣华服看见内里颤抖的心肝。
陈婉儿心头一跳,慌忙垂眸。
柳如眉却对她微微颔首,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示意。
“柳姑娘。”引路的太监快步过来,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恭敬,“太皇太后娘娘吩咐,您若到了,可先入暖阁喝盏热茶驱驱寒。”
“不必劳烦。”柳如眉声音清越,字字清晰,“臣女与诸位姐妹一同等候便是。”
她用的是“臣女”,却无半分卑微气。太监诺诺退开,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辰初一刻,坤宁宫正门缓缓开启。八名着青缎袄裙的宫女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为首的女官年约四十,面容端肃,朝众人福身:“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娘娘已在暖阁等候。诸位夫人、小姐,请随奴婢来。”
王氏深吸一口气,握紧女儿的手。
六位姑娘,六种命运,踏上了那汉白玉台阶。
坤宁宫东暖阁,地龙烧得旺,满室暖香。
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朱元璋歪在锦缎大迎枕里,身上盖着玄色团龙纹毯子。
老皇爷今日精神极好,一双鹰眼半眯着,目光却锐利如刀,从每个进门的姑娘脸上刮过。
他左手边,马秀英端坐着,绛紫色织金凤纹常服雍容华贵,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沉淀着历经三朝的审慎。
下首左侧,常太后与贤太妃刘徽音并肩而坐。
常太后宝蓝色常服衬得她气度沉静,刘徽音则特意选了身藕荷色绣兰草纹常服——既不失太妃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这位已故越国公刘基之女,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慧黠灵秀,只是如今都沉淀为一种温婉的沉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