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向南之地(2/2)
身毒的夜空繁星如织,与中原并无不同。
他望着那些陌生的星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蒙恬帐下,第一次北征匈奴。那个月夜,他们追击匈奴残部三百里,黎明时分在一座无名山头休整。
年轻的蒙恬指着东方说:“苏角,你看,那是中原的方向。”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蒙恬笑。
他只是想活着。他从秦将变成汉将,三十载戎马,没有一次是出于背叛。
想活着,就这么难吗?
苏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落笔。
“罪臣苏角,顿首再拜皇帝:
臣领军西出,迷失道途,误入身毒。去国三十日,距西线千里。战机已失,使命未达,臣之罪也,万死难赎。
然天不绝汉,使臣于此地遇南越商贾,得通归途之道。身毒诸部,土广人众,民性柔弱,不识火器。臣以偏师三千,旬月间抚定五路,收附十二部。
臣不敢言功,亦不敢自罪。唯念三千将士皆大王赤子,不可弃于此荒裔。故擅立藩篱,暂驻此土。待西线事定,臣当率众从南越归朝,面缚请罪,生死听凭圣裁。
身毒诸事,臣另附舆图细册。此地去南越不过四十日程,山川可通,商贾已行。若朝廷有意,可从此道经略西南,其利十倍于西域。
臣苏角,泣血谨奏。”
搁笔时,东方既白。
苏角将奏疏仔细封好,交给王贺:“派最可靠的人,带上阿罗那,从南越商道送回咸阳。记住,此信若落入他人之手,宁可焚毁,不可被俘。”
王贺双手接过,郑重跪拜。
苏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坐倒在竹榻上。
一个月的疲惫、焦虑、挣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他没有称王,不想叛国,没有辜负赵戈交付的三千将士。
他只是一个迷路的将军,在异国他乡,为部下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至于将来——
将来,是大王的裁决。
苏角闭上眼,第一次在身毒睡得安稳。
三日后,三千汉军在身毒东北部建立起第一个正式据点。
苏角将其命名为“镇南堡”,取镇守南疆之意。他命人在堡中立起一根三丈木杆,悬挂大汉赤旗。旗上是他亲手绣的四个字——虽简陋,却端正:
“汉疆万里”。
风过旗扬,赤色如血。
三千将士列阵旗下,沉默如山。他们望着那面旗,望着他们敬若天神的将军,望着这片陌生却已经被他们征服的土地。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一支迷途的孤军。
他们是汉军。
苏角按剑而立,望着那面旗,望着旗上的字,望着旗帜下沉默的将士。
他的眼角,有一滴极浅的湿痕。
风掠过身毒的丛林,掠过三千支擦得锃亮的火枪,掠过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汉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