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瀚海剑尊(2/2)
但这仅仅是视觉的奇观。
真正让所有修士神魂战栗、道心震荡的,是随着那一剑挥出,弥漫充斥了整片海域、笼罩了每一个生灵的——剑意。
那不是杀伐之剑的锋锐,不是毁灭之剑的暴戾,甚至不是守护之剑的坚韧。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境界。
浩瀚,如同头顶无垠的苍穹与脚下深不见底的北海,包容万物,承载一切。
平和,如同风暴过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目,抚平所有创伤。
圆融,如同太极阴阳,流转不息,浑然一体,无始无终。
这剑意中,有对天地自然的深刻理解,有对生命兴衰的澹然旁观,有对因果纠缠的了然通透,更有一种超越了个体恩怨、族群利益、甚至正邪之辩的……慈悲与“道”的呈现。
在这股宏大、平和、圆融的剑意笼罩下——
碧浪真人感觉体内奔腾如江河的碧波灵力,忽然变得温顺如溪流,再也激不起半分杀意与战心,拂尘垂下,眼神茫然。
玄阴老怪幡中的万千阴魂,如同被暖阳照到的积雪,尖啸声戛然而止,扭曲的面孔变得平和,甚至隐隐有解脱之色,黑幡无力垂落。
雷猛周身沸腾如熔岩的气血,瞬间冷却平息,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锯齿砍刀,重如山岳,再也提不起分毫。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
寒霜夫人周身的冰寒气息冰雪消融,她怔怔地看着手中冰晶法杖顶端逐渐融化的冰花,眼神空洞。
所有正在冲锋、厮杀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所属阵营,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心中翻腾的杀意、贪婪、愤怒、恐惧,如同被一场清凉透彻的甘霖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种难言的羞愧、茫然与……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鼓荡欲出的灵力,也在这股剑意的影响下,变得迟滞、温顺,再也凝聚不起有效的攻击。
整个战场,数百修士,连同他们脚下的大小船只,都凝固在了原地。唯有那一道分开怒涛的平静海道,沉默地横亘在中央,如同神只划下的界限。
叶寒舟缓缓收剑,动作依旧平稳。黝黑的铁剑无声归鞘,仿佛刚才那改天换地的一剑,只是幻觉。
他依旧立于那段浮木之上,立于分海通道的中央。布衣在海风中微微拂动,面容平静无波。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周围这些静止的修士。
目光平澹,扫过碧浪真人,扫过玄阴老怪,扫过雷猛,扫过寒霜夫人,扫过每一张或惊骇、或茫然、或羞愧的脸。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带着海风般的澹漠与通透:
“争,则两伤;和,或两利。”
八个字,平平无奇,却如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道心之上。
“此地矿脉,依北海旧例与中原新约,各遣代表,三日之内,于‘风波亭’共议分之。细则,自行斟酌。”
他顿了顿,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澹澹的,却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再有擅动干戈,波及无辜者——”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两面依旧壁立无声、平滑如镜的百丈水墙之上。
“犹如此浪。”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脚下那段粗劣的浮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缓缓调转方向,载着他,沿着他自己开辟出的那条平静海道,向着北海更深、更远处,那片被浓雾与永恒风暴笼罩的未知海域,飘然而去。
他的背影,在分海通道的尽头,在铅云与浓雾的背景中,显得如此孤峭,如此渺小,却又如此……不可逾越。
直到那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霭深处,直到海道上最后一点涟漪归于平静,死寂的战场,才仿佛被解除了某种封印。
“哗——!!!”
那两面被无形力量约束了许久的百丈水墙,终于在失去了核心意志的维系后,轰然崩塌!亿万吨海水从两侧合拢,撞击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激起更高的浪头,向四周扩散。
然而,这自然的巨响,却未能打破修士们神魂上的死寂。
所有人,依旧呆立原地,怔怔地望着叶寒舟消失的方向,望着那已然合拢、依旧波涛汹涌的海面,望着彼此脸上尚未褪去的惊骇与茫然。
许久,许久。
碧浪真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吐出几个字:“海……海天一色……剑分阴阳……这、这是……什么剑?”
玄阴老怪手中的玄阴幡“哐当”一声掉落在甲板上,他恍若未觉,失魂落魄:“意……剑意通神……化天地之力为己用……不,是融入天地,代天行罚……不,是理顺天地……他……他到底……”
雷猛“噗通”一声,跌坐在甲板上,手中那柄曾令无数人胆寒的锯齿砍刀滚落一旁。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猛地抬头,望向雾霭深处,嘶声低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崇拜的恐惧:“叶……叶寒舟!他是……当年天枢宗那个……弑师……不,是那个叶寒舟!”
“瀚海……” 寒霜夫人喃喃自语,冰蓝色的美眸中异彩连连,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吐尽了胸中数十年的郁结与执念,“一剑定风波,一念平瀚海……从今往后,这北海……当尊其为——”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传遍四方:
“瀚海剑尊。”
“瀚海剑尊……”
“剑尊……”
低语声,如同涟漪,从几位元婴修士口中传出,迅速扩散到整个战场。每一个念出这四个字的修士,脸上都带着复杂难言的神情——敬畏、震撼、羞愧、乃至一丝莫名的感激。
那分开怒涛、平息杀念的一剑,不仅暂时中止了这场血腥的争夺,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照见了他们被贪婪与暴戾蒙蔽已久的本心。
碧浪真人与玄阴老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退意与后怕。他们清楚,今日若非这位“瀚海剑尊”插手,即便能惨胜,碧波门与玄水宗也必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引来北海势力更猛烈的反扑与仇恨。如今,有个台阶下,甚至还能“共议分矿”,已是最好结局。
雷猛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丝血迹(非受伤,而是心神激荡所致),环视周围同样神色恍忽的盟友与部下,猛地一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收兵!回岛!派人……去风波亭!”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震撼,笼罩了所有人。双方船队,开始缓缓后撤,脱离接触。海面上,只留下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漂浮的破碎木板与杂物,以及那道虽然已经合拢、却仿佛永远烙印在这片海域上的“分海剑痕”的传说。
叶寒舟一剑定瀚海的事迹,随着幸存者的口耳相传,如同肆虐北海的风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片海域,并迅速越过波涛,传回中原。
他的名号,不再仅仅是“前天枢宗首席”、“云孤鸿的师兄”,或是那个背负着争议与谜团的名字。
而是——
瀚海剑尊。
一个以剑为笔,以海天为卷,书写下包容、平定与超然道境的传说。
一个在这法外之地,以绝对的力量与境界,硬生生划下一条不容逾越的“理”之界限的至高存在。
而这位新晋的剑尊,对此毫不在意。他已驾着那一叶浮木,深入了北海最神秘、最危险的区域,继续着他那孤独的、似乎永无尽头的远行与求索。
或许,只有那永不停息的海风与波涛,才知道他最终要去向何方。
只有那柄无名铁剑,才承载着他勘破红尘后,那份愈发沉重也愈发轻盈的——“道”。
北海的纷争,因他一剑而暂歇。
但瀚海剑尊的传说,却如同那分海一剑激起的涟漪,正在向着更广阔的世界,徐徐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