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数据的重量（2/2）

“需要一张床。”陈清影说。

林风立刻起身，把病床让给苏小婉。她躺下时，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动作太快会把什么脆弱的东西震碎。

“GOC在讨论。”她对林风说，“一小时内会有答复。”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林风问。

苏小婉闭上眼睛，思考——林风能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头，能感觉到那种思考的“重量”。

“不确定。”她最终说，“但数据在我们这边。只要他们愿意看数据……”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思考消耗了太多精力。

陈清影给她接上监测仪器。屏幕上，存在系数依然是90.7%，但脑波活动明显比正常状态缓慢。

“她在恢复。”陈清影对林风说，“但需要时间。你也需要休息——规则脉络的同步过程也会消耗能量。”

林风点点头，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

他看着苏小婉沉睡的脸，看着屏幕上稳定的数据，看着窗外显示屏上的虚拟风景——今天换成了秋天的枫叶，红色和黄色交织，缓慢飘落。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从规则脉络深处传来的，那座桥的脉动。

咚。咚。咚。

稳定，平缓，不再有之前的“疲惫感”。像是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巨人，在短暂的休息中，积蓄着继续前行的力量。

而在脉动的深处，他还能感觉到另一个存在。

不是叶晚晴，是李明。

是那棵正在生长的树，是那些发光的叶子，是所有已经消失但正在被记住的光。

“……花纹……”

他仿佛又听见了那句话。

“……脏东西看久了……也能看出花纹……”

现在，他看见了那些花纹。

在规则的疤痕里，在存在的缺失里，在永恒的重量里——都有花纹。

都是生命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都是光曾经闪耀过的痕迹。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会议室门开了。

玛丽安博士走了出来，身后跟着GOC的其他代表。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但不再是那种审视的、质疑的严肃，而是一种……接受了某种沉重事实的严肃。

沈渊立刻通知了医疗区。

五分钟后，苏小婉回到会议室。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讨论结果？”她问。

玛丽安博士递给她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是：《GOC关于第七深渊桥梁设施的临时管理协议》。

“临时协议有效期为九十天。”玛丽安博士说，“在这期间，GOC将派遣独立验证团队进驻第七深渊，对桥梁的所有数据进行全面审核。同时，GOC将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和资源保障，确保桥梁稳定运行。”

她顿了顿：

“九十天后，根据验证结果，GOC将做出最终决定：要么承认第七深渊的永久管理权限，并签署正式国际公约；要么……启动桥梁关闭程序。”

苏小婉快速浏览协议内容。

条款很多，很细，但核心就是这些：九十天的缓冲期，九十天的验证期，九十天的……最后通牒。

“我们需要时间研究具体条款。”她说。

“可以。”玛丽安博士点头，“二十四小时内给出答复即可。但有一件事需要立刻确认——”

她看向苏小婉：

“在验证期间，如果桥梁负载再次接近危险线，你们会怎么做？”

苏小婉沉默了两秒，然后调出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百分比——那是陈清影计算出的每个人的安全输出阈值。

她的名字在第一个：苏小婉，90.7%。

林风在第二个：林风，92.0%。

白烨、凯瑟琳、林涛、沈渊、云薇……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按照阈值从高到低的顺序。”她说，“依次输出。如果不够……就从我开始，继续下降。”

“降到多少？”

“降到桥梁稳定为止。”

玛丽安博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明白了。”

她没有说“值得吗”，没有说“太疯狂了”，只是说“明白了”。

因为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千万人的生命，一个永恒存在的湮灭，无数历史记录的抹杀——对比三十七个人的风险，和已经付出的代价。

数学很简单。

伦理很沉重。

但有时候，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最沉重的选择。

中午十二点，第七深渊主入口。

GOC代表团离开了。

苏小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车队消失在废墟尽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在空中形成小小的漩涡。

沈渊站在她身边：“协议条款基本合理。主要是技术验证和资源支持，没有涉及核心机密。可以签。”

云薇也说：“九十天……够树苗长大一圈了。”

苏小婉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空，看着那道灰银色的桥梁光痕，看着旁边那个金色的光点——李明的树，正在那里生长，每小时0.03%，缓慢但坚定。

然后，她感觉到了口袋里传来的温度。

是那块晶体碎片。

它在微微发热，像是在说：

“辛苦了。”

“但战斗……还没结束。”

她握紧碎片，感受着那股温暖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90.7%的存在系数，30%的思维效率下降，以及一个九十天的最后通牒。

沉重。

但可以承受。

因为桥梁还在。

因为树苗在生长。

因为光……还在那里。

“回去吧。”她对沈渊和云薇说，“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她转身，走进第七深渊。

脚步很稳。

即使少了9.3%的存在。

即使未来依然充满未知。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有时间。

还有九十天。

还有……希望。

医疗区，下午一点。

林风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背上的淡金色脉络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他能感觉到树苗的生长，能感觉到桥梁的脉动，能感觉到……时间，正在以每小时0.03%的速度，为他们争取未来。

门开了，苏小婉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林风。

“协议副本。”她说，“你看一下。”

林风接过文件，但没有立刻看。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依然存在的、即使少了9.3%也依然存在的坚定。

“你会继续下降存在系数吗？”他问。

“如果必要的话。”苏小婉回答得很平静。

“降到多少？”

“降到桥梁稳定为止。”

“即使彻底消失？”

“即使彻底消失。”

林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也会。”

苏小婉看着他：“你的阈值是92%，比我高。”

“阈值可以降低。”林风说，“如果必要的话。”

两人对视。

没有更多的话。

因为所有的话，都在那些数据里，都在那些代价里，都在那些已经做出和即将做出的选择里。

最后，苏小婉点了点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她离开了病房。

林风继续看着天花板。

手背上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是小小的星星。

窗外，虚拟风景里的枫叶，还在飘落。

一片，又一片。

像是时间。

像是生命。

像是所有终将消失、但正在被记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