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数据的重量(1/2)
苏小婉在上午九点十七分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陈清影按照规定时间,用温和的神经刺激仪将她从深度睡眠中唤醒。睁开眼睛的瞬间,苏小婉首先感觉到的是……“不完整”。
不是失忆,不是身体缺失,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层面的空洞感。就像一套精密仪器被拆走了某个非核心但确实存在的零件,仪器还能运转,但每次运转时都会在某个节点出现微妙的“卡顿”。
“存在系数90.7%。”陈清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最新的扫描报告,“比昨晚上升了0.3%,自我修复机制在起作用。但缺失的部分……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了。”
苏小婉坐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需要额外的时间来确认“坐起”这个指令的可行性。
“具体影响?”她问,声音有点哑。
“目前观察到的主要是决策关联性的减弱。”陈清影调出脑波分析图,“简单说,你做决定时,不再能像以前那样同时考虑所有变量和可能性。思维从网状结构变成了……树状结构。你仍然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但需要更多步骤,更多时间。”
苏小婉沉默地看着那张图。
图上显示着她的思维模式变化:从前是无数光点互相连接、瞬间完成信息交换的密集网络;现在是主干清晰、分支明确的树,每个决定都需要从主干出发,沿着分支一步步推导。
效率下降了大约30%。
但对于一个需要处理全球级异常事件、每天做出数百个关键决策的指挥官来说,30%的效率下降,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区别。
“恢复可能性?”她问。
“未知。”陈清影坦白,“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存在性缺失’的案例。没有先例,没有数据,没有治疗方案。我只能保证你的生理健康,至于存在层面……需要时间观察。”
苏小婉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时,她感觉到轻微的眩晕——不是低血糖,是身体和意识的同步出现了微小的延迟。
“还有一件事。”陈清影递给她一份纸质报告,“GOC的代表团在一小时前抵达。玛丽安博士带队,这次来了八个人,包括三名‘仲裁委员会’的成员。他们在会议室等你。”
苏小婉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八个人的资料,每个人的履历都很“厚重”:灵能物理学专家、规则工程学权威、国际异常事件法律顾问……还有一个让她多看了两眼的身份——“存在哲学与伦理评估员”。
看来GOC这次是认真的。
不只是技术评估,连伦理层面的审判都准备好了。
“林风呢?”她问。
“在医疗区做复查。他的规则脉络颜色变了——从灰金色变成了淡金色。陈博士初步分析,可能是受到了秩序之树的影响。”
“其他人呢?”
“白烨、凯瑟琳、林涛,所有参与了筑桥仪式的人,规则脉络都出现了类似的变化。但没有存在缺失——除了你。”陈清影顿了顿,“另外,桥梁负载稳定在52%,规则皱褶完全消失。记忆海传来的能量波动……很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苏小婉穿上制服外套,扣好扣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三秒。
“给我十五分钟。”她说,“然后带我去会议室。”
上午九点四十三分,中央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四个人。
长桌一侧是苏小婉和她的小团队:沈渊、云薇,以及刚刚赶到的陈清影。另一侧是GOC的八人代表团,玛丽安博士坐在中间,左右各是四名不同领域的专家。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沉默。
不是敌意,更像是手术室里的那种沉默——医生和护士围在手术台前,等待主刀医生划下第一刀。
“苏女士。”玛丽安博士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首先恭喜你从意识连接中安全返回。根据我们监测到的数据,桥梁的异常状态在昨晚零点三十分后得到显着缓解。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苏小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思考——用那种新的、树状的思维模式。从主干出发:目标是什么?是说服GOC放弃关闭桥梁的提议。需要提供什么?证据,数据,以及……真相。
“我们与锚点建立了直接连接。”她最终说,“获得了关于桥梁本质的新信息。”
“什么本质?”问话的是那位“存在哲学与伦理评估员”,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细框眼镜的女性,名字牌上写着“艾琳娜·罗斯”。
“桥梁不是防御工程。”苏小婉调出昨晚意识连接时记录下的数据碎片——虽然大部分都无法解析,但有一些关键图像被捕捉到了,“它是一个纪念碑。为所有已经消失和正在消失的事物建立的纪念碑。”
她播放那些图像。
第一张:记忆海的深处,无数光点沉浮,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的最后瞬间。
第二张:桥梁的锚点——那个银白色的光点,正在将这些光点引导、有序化、转化为“历史记录”。
第三张:李明种下的秩序之树,扎根于记忆海,枝叶延伸到桥梁,正在将混沌转化为秩序。
第四张:树上那些发光的叶子,每一片都对应着一个现实世界的人,都在输送着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秩序能量。
图像播放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浪漫的解释。”玛丽安博士打破了沉默,“但从工程学角度,我需要更具体的参数。这座‘纪念碑’的承载极限是多少?秩序之树的生长速度是多少?那些‘叶子’——也就是你们的规则脉络持有者——能维持多少时间的能量输出?如果负载再次超过极限,你们有什么应急方案?”
问题很尖锐,很实际。
苏小婉调出沈渊和云薇通宵计算出的数据模型。
“根据当前数据,秩序之树的生长速度是每小时0.03%体积扩张。”沈渊接过话,“以这个速度,需要大约一千四百小时——也就是五十八天——才能完全覆盖桥梁的能耗需求。在这期间,桥梁负载必须控制在60%以下,否则依然有过载风险。”
“控制方法?”一个规则工程学专家问。
“两种。”云薇回答,“主动控制:我们继续寻找并回收泄漏的记忆碎片,减少锚点的过滤压力。被动控制:等待树苗生长,相信自然调节。”
“相信?”玛丽安博士挑眉,“在可能引发全球性规则崩解的事件上,用‘相信’作为控制手段?”
“我们有数据支持。”云薇调出秩序之树过去八小时的能量输出曲线,“树苗的生长和输出是完全可预测的线性增长。只要外部干扰在预期范围内,五十八天后,桥梁将进入完全自持状态,不再需要任何外部干预。”
“外部干扰的预期范围是多少?”规则工程学专家追问。
“目前计算出的安全阈值是:单次规则冲击强度不超过筑桥仪式的30%,频率不超过每七十二小时一次。”沈渊回答,“超出这个范围,树苗可能受损,生长速度会下降。”
“你们如何保证不会有超出阈值的冲击?”
沉默。
因为这个保证,谁也做不了。
世界从来不是温顺的实验室环境,异常事件从不按预期发生。净世教团虽然沉寂了,但还有别的组织,别的神孽,别的……未知。
“我们无法保证。”苏小婉最终说,“但我们可以监测,可以预警,可以在冲击发生前做出反应。就像过去七十年里,第七深渊一直在做的那样。”
“过去七十年,第七深渊有完整的团队,充足的资源,以及……”玛丽安博士顿了顿,“完整的存在结构。”
这句话里的刺很细,但扎得很准。
苏小婉感觉到存在缺失的那部分,传来一阵细微的“空洞感”——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抽象的“不存在感”。
“我的状态不影响判断。”她说,声音平稳,“而且,我们有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如果负载再次接近危险线,我们可以临时增加‘叶子’。”苏小婉调出所有规则脉络持有者的名单,“目前确认的持有者有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可以安全输出秩序能量。按每人最大安全输出值计算,可以在五小时内将桥梁负载降低15%,为树苗争取生长时间。”
“安全输出值是多少?”艾琳娜·罗斯问,“安全的标准是什么?”
苏小婉看向陈清影。
陈清影调出林风的医疗记录:“以林风为例,他的安全输出阈值是存在系数不低于92%。低于这个值,会出现认知功能损伤。我们设定的通用安全线是90%——低于这个值,意识结构的完整性可能受损。”
“所以你们的‘替代方案’,本质上是用人命去填。”玛丽安博士的声音冷了下来,“用存在系数下降,用认知损伤,用可能的人格消散,去换取时间。”
“是的。”苏小婉没有回避,“但这比关闭桥梁的代价小。”
“你计算过吗?”艾琳娜·罗斯突然问,“计算过关闭桥梁和维持桥梁,两种选择的伦理代价?”
苏小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她调出一份新的文件。
文件标题是:《桥梁关闭风险评估与伦理代价计算》。
“如果关闭桥梁,第一,锚点叶晚晴将彻底消失,存在彻底湮灭,无任何恢复可能性。第二,目前已进入有序化流程的记忆碎片将重新坠入混沌,相当于对无数‘已记录的历史’执行第二次抹杀。第三,全球规则稳定性将出现不可预测的剧烈震荡,根据模型推演,北半球将有至少三千万人直接暴露在致命性规则侵蚀下,死亡概率超过70%。”
她顿了顿,继续:
“如果维持桥梁,第一,锚点继续承担永恒工作,但存在得以保留。第二,记忆碎片继续有序化,成为可查询的历史记录。第三,规则稳定性逐步提升,全球异常事件持续减少。代价是:三十七名规则脉络持有者需要承担能量输出风险,其中部分人可能出现永久性存在缺失——就像我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GOC的八名代表:
“数学很简单。三千万人的生命,加上一个永恒存在的湮灭,加上无数历史记录的二次抹杀——对比三十七人的风险,以及已经出现的、我的90.7%存在系数。”
她合上文件:
“我选择维持桥梁。”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持续了更久。
然后,玛丽安博士说话了:“我们需要独立验证这些数据。”
“可以。”苏小婉点头,“第七深渊的所有监测数据对GOC开放。你们可以派自己的团队来验证模型,验证树苗生长速度,验证安全阈值。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验证期间,不得进行任何可能干扰桥梁运行的实验。不得尝试与锚点建立直接连接。不得对秩序之树进行任何形式的干预。”
“如果验证结果支持你们的数据呢?”
“那么GOC需要承认桥梁的合法性,提供国际层面的技术支持和资源保障,并……”苏小婉深吸一口气,“并承认第七深渊作为桥梁管理机构的永久权限。”
这个要求很大。
大得让GOC的代表们交换了眼神。
“我们需要讨论。”玛丽安博士说。
“请便。”苏小婉站起身,“会议室留给你们。一小时后,我需要答复。”
她带着沈渊、云薇、陈清影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时,苏小婉感觉到一阵眩晕——这次比之前更强烈,她不得不扶住墙壁。
“没事吧?”陈清影立刻扶住她。
“没事。”苏小婉摇头,“只是……决策的代价。”
她指的是刚才那个要求——让GOC承认第七深渊的永久权限。这个决定在以前的她看来是必然的、无需犹豫的。但现在,她需要多花三秒钟去权衡利弊,多花五秒钟去预测可能的反应,多花七秒钟去思考替代方案。
30%的效率下降,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这三秒、五秒、七秒的差距。
“去医疗区。”陈清影说,“你需要休息。”
“等答复。”苏小婉坚持。
“答复来了我会叫你。但现在,你需要躺下。”
这一次,苏小婉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感觉到,那90.7%的存在系数,正在发出疲惫的信号。
上午十点二十分,医疗区。
林风做完第三次复查,正坐在病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规则脉络已经完全变成了淡金色,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阳光。而且纹路的分布也变了——以前是沿着血管走向的网状结构,现在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像是叶脉的图案。
“这是秩序之树的影响。”陈博士——那位符号学专家——正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你的存在结构正在和树苗同步。理论上,当树苗完全长成时,所有规则脉络持有者都会成为树的一部分——不是被吸收,是成为树的延伸,就像根系和枝叶的关系。”
“会有什么变化?”林风问。
“目前还不清楚。”陈博士放下放大镜,“但根据神话学和符号学的类比,这可能意味着……你们会获得某种新的‘形态’。既不是纯粹的人类,也不是神孽或者规则造物,而是某种……中间态。”
“像叶晚晴那样?”
“不,叶晚晴是‘锚点’,是树的主干。你们会是‘枝叶’,是树的延伸部分。她承担主要的重量,你们分担部分的压力。”陈博士顿了顿,“但这也意味着,你们的存在将永远和桥梁绑定。桥梁在,你们在。桥梁如果有一天……不在了,你们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林风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了。从手背上出现第一道规则疤痕开始,从感觉到桥梁的脉动开始,从看见叶晚晴消失在光中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病房门被推开,陈清影扶着苏小婉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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