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临渊的凝视（2/2）

（我们只能相信。）

叶晚晴的意识传来温暖的光。

（相信苏小婉的计算。）

（相信巴斯蒂安的仪式。）

（相信李明……和我们自己。）

林风沉默了。

相信。

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很陌生。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甚至连自己都不一定可靠。但这一路走来，他学会了相信苏小婉的理性，相信叶晚晴的直觉，相信陈默的指引，相信那些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战友。

而现在，他需要相信更多。

相信一个疯狂的计划。

相信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成功率。

相信那些悲伤记忆最终能找到安息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光茧里的意识体还能呼吸的话——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好。）

他说。

（我们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茧内部的能量结构开始剧烈调整。赤金色的光芒向内收缩，凝聚成一个核心——那是林风的意识本质，是“拒绝力场”的源头，是承载一切冲击的基石。银白色的光芒则向外扩散，构筑成复杂的网络——那是叶晚晴的意识延伸，是“秩序之光”的显化，是引导能量流动的通道。

核心与网络。

基石与通道。

承载与引导。

两种力量，两个意识，在光茧中达成完美的协同。

然后，他们“打开”了那个通道。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打开。

是规则层面的开启。

一瞬间——

记忆海涌了进来。

控制室里。

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蜂鸣，是一种低沉的、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主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波形图的曲线剧烈震荡，能量读数瞬间飙升到危险阈值。苏小婉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调整着隔离室的防护参数，稳定着能量输出的平衡。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监控画面上，那个灰银色的光茧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表面不再光滑，而是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凸起——那些是被强行压缩、被暂时封存的记忆碎片。赤金与银白的光芒在其中激烈冲突，时而赤金压制银白，时而银白淹没赤金，像是两个意识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拔河。

而在光茧下方，地面开始渗出蓝色的液体。

记忆海。

它找到了入口。

现在正沿着通道，涌入隔离室，涌入光茧，涌入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结构。

苏小婉调出意识协调率的数据。

数字在跳动: 85%、83%、80%……下降，持续下降。每一次下降，都意味着两个意识在记忆海的冲击下产生了更深的撕裂。而一旦跌破某个临界点，协调就会崩溃，融合就会解体，整个疏导计划就会失败。

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能做什么？

这不是技术问题。

不是参数问题。

是意志的问题。

是灵魂的强度问题。

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亿万个悲伤记忆的冲刷下，依然保持自我、依然保持连接、依然保持方向的问题。

苏小婉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在蓝色液体中沉浮的光茧，看着那两个在意识深处挣扎的身影。她的理性模型在疯狂运算，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干预方案，寻找着任何能提高成功率的变量。

但没有。

没有任何方案。

没有任何变量。

除了……相信。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件违背所有理性训练、违背所有数据分析、违背她一贯行为模式的事——

她把手放在控制台上。

不是操作。

只是放着。

像是隔着冰冷的金属，隔着厚厚的墙壁，隔着遥远的距离，去触碰那个光茧，去触碰那两个人。

然后，她轻声说:

“我在。”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他们能听见。

不是通过耳朵。

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被数据量化的连接。

因为在她说完的下一秒——

意识协调率的下降，停住了。

数字定格在: 79.3%。

不再下降。

甚至……开始缓慢回升。

79.5%。

80.1%。

81.7%。

苏小婉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清晨的第一缕光，像是冰层下的第一道裂痕。

不灿烂。

但足够真实。

记忆海中。

李明感觉到了变化。

那片海不再只是向他涌来。

而是分出了一条支流——一条更集中、更凝练、更“定向”的支流。那条支流绕过他，流向某个更深的地方，流向某个正在打开的通道，流向某个愿意承载它所有悲伤的存在。

他知道，那是林风和叶晚晴。

是那个光茧里的两个人。

是那些愿意为陌生人承担痛苦、愿意为被遗忘的世界寻找归宿、愿意在绝望中依然选择相信的……傻子。

李明笑了。

如果这具意识体还能笑的话。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不再只是筛选、只是记忆、只是见证。

他开始……引导。

用自己在记忆海中建立的核心位置，用自己对这片海流动规律的理解，用母亲教他的“看出花纹”的能力，他开始调整悲伤的流向。把最纯粹、最明亮、最值得被记住的部分，留在自己的意识圣地。把最痛苦、最黑暗、最需要被疏导的部分，引向那条支流，引向那个通道，引向那两个愿意承载一切的傻子。

这不是背叛。

是分担。

是合作。

是三个——不，是亿万个加三个——意识体共同完成的一场……葬礼。

为晨星界。

为所有被遗忘的世界。

也为那些还活着、但可能有一天也会被遗忘的……自己。

李明跪坐在海水中，双手捧着发光的铁盒，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哼唱。不是晨星界的语言，不是任何现存的旋律，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原始的、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般的哼唱。

那哼唱很轻。

但在记忆海中，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扩散开来。

亿万个悲伤的声音，开始随着那哼唱的节奏，调整自己的频率。哭泣变得有序，叹息变得整齐，嘶吼变得……和谐。

然后，整片海，开始合唱。

一场悲伤的。

但也是美丽的。

最后的。

安魂曲。

倒计时: 00:00:01。

然后归零。

控制室里，苏小婉看着屏幕。

隔离室里，光茧表面的蓝色凸起开始平复，赤金与银白的光芒重新达成平衡，意识协调率稳定在83.7%。

D-11通道，巴斯蒂安的仪式法阵光芒大盛，那些图腾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空气中扭动、延伸、构筑成一条通往虚无的……河道。

记忆海中，李明捧着铁盒，在亿万个声音的合唱中，缓缓沉入深海。

而在所有这一切的中心，那个灰银色的光茧，轻轻震颤了一下。

像是心跳。

像是回应。

像是……新生的开始。

苏小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最艰难的部分过去了。

但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而她会继续走下去。

和他们一起。

一直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