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河道、信标与最后的安魂曲(2/2)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那是李明的母亲,他还记得那种笑容——即使在最穷、最苦的时候,她也会这样对他笑。
钥匙他不知道是开什么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明儿,别怕脏。脏东西看久了,也能看出花纹。”
李明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握在手里。
铁皮的触感很凉,但渐渐被他手心的温度暖热。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老狗转过身,开始往记忆海外走。他的背影在蓝色的海水中渐渐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给你个忠告:别完全沉进去。留一点自己,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否则等你变成纯粹的记忆载体,就真的……回不来了。”
声音消失了。
老狗也消失了。
李明独自站在记忆海中,握着那个铁皮盒子,感受着亿万个声音涌入,感受着晨星界的悲伤成为他的一部分。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淹没。
他感到……承载。
因为他手里还有那个盒子。
因为盒子里还有母亲的照片、生锈的钥匙,还有那句“别怕脏”。
那是他的锚。
是他作为一个“人”的最后证明。
同一时间,第七深渊,B-7区防线。
凯瑟琳看着老狗消失的拐角,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去干什么了,但她有种预感——那可能是一次不会回头的告别。
通讯器响了。
是苏小婉的声音,平稳,冷静,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凯瑟琳,带所有人撤离B-7区。防线收缩到D-11通道。”
“撤离?”凯瑟琳皱眉,“那安全屋那边……”
“安全屋已经沦陷,李明成为记忆海信标。”苏小婉说,“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防守,是……疏导。巴斯蒂安的仪式需要空间,需要能量,需要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
“什么仪式?”
“灵魂疏导通道。”苏小婉顿了顿,“我们要给那片记忆海开一条河道,让它的悲伤有地方可去,而不是在这里淤积、爆发、吞噬一切。”
凯瑟琳明白了。
也意识到这个计划的风险有多大。
“载体是谁?”她问。
“……林风和叶晚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凯瑟琳说:“我明白了。十分钟内完成撤离。”
“谢谢。”
通讯切断。
凯瑟琳转身,开始指挥防线收缩。契约符文被一个个回收,“荆棘之路”的能量场缓缓关闭,战斗人员带着伤员有序后退。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而在防线收缩的过程中,凯瑟琳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从安全屋方向渗出的蓝色胶质,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不再是无序地蔓延,而是开始……汇聚。
汇聚成一条河道的形状。
控制室里,苏小婉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蓝色的记忆海正沿着B-7区的走廊缓慢流动,像一条终于找到河床的河流。它的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朝着隔离室的方向,朝着“新存在”所在的位置。
倒计时在侧屏上跳动:17:42:19。
距离“灵魂疏导通道”协议启动,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这六个小时里,苏小婉没有休息,没有进食,甚至没有离开过控制台。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手指因为持续操作而微微颤抖,但她的思维依然清晰,依然冷静。
理性模型在全力运转。
计算疏导路径。
计算能量负载。
计算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承载极限。
计算成功的概率。
数字在跳动:19.3%、19.5%、19.8%……缓慢地,但确实在上升。因为老狗带来的信息,因为对“大暗礁”本质的确认,因为李明的自愿承载——所有这些,都成为了新的变量,被纳入模型。
但苏小婉知道,数字只是数字。
真正的风险,无法被计算。
比如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能不能在亿万个悲伤记忆的冲刷下保持完整。
比如巴斯蒂安的仪式能不能在记忆海的能量冲击下维持稳定。
比如她自己……能不能在接下来的一切中,保持冷静。
她调出隔离室的实时监控。
光茧依然悬浮在那里,灰银色的光芒比之前更明亮,也更……不稳定。两种颜色在表面流动,时而融合,时而分离,像是两个意识在不断地调整、适应、寻找那个危险的平衡点。
苏小婉把手放在控制台上,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压制那些从隔离区渗出来的情感波动——担忧、恐惧、不舍,还有那些更复杂的、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但她失败了。
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压制。
而是让那些情绪流过。
因为接下来需要的,不仅仅是理性。
还需要一点……相信。
相信林风能扛住。
相信叶晚晴能引导。
相信巴斯蒂安能完成仪式。
相信李明……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睁开眼,调出通讯界面,联系了巴斯蒂安。
全息影像出现。那位巫毒祭司已经换上了仪式服装——不是现代的衣服,是某种用植物纤维和动物骨骼编织成的古老服饰。他脸上涂着白色的图腾,手里握着一根扭曲的、像是树根又像是脊椎的权杖。
“准备好了?”苏小婉问。
“差不多。”巴斯蒂安的声音很沙哑,“仪式场地在D-11通道尽头的开阔区。我已经布置了三百六十个图腾节点,连接了深渊的地脉能量。但核心问题还是那个:我们需要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
“‘新存在’是入口。”苏小婉说,“他们会打开意识通道,让记忆海的悲伤流入。”
“那出口呢?”巴斯蒂安问,“悲伤流入之后,往哪去?总不能永远堆在他们意识里。”
苏小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出口……是‘桥’。”
巴斯蒂安愣住了。
“桥?”
“对。”苏小婉调出“筑桥”计划的模型图,“记忆海的悲伤,本质上是‘被遗忘世界’的存在残留。而‘桥’连接的是现实和归寂——归寂本身,就是所有存在的最终归宿。如果能把悲伤引导到桥的另一端,让归寂‘回收’这些残留,那么记忆海就能得到安息。”
她说得很平静。
但巴斯蒂安听出了里面的疯狂。
“你要用归寂来当……垃圾处理厂?”
“不是垃圾。”苏小婉纠正,“是遗物。是那些世界最后的证明。它们不应该在这里淤积成灾,应该去它们该去的地方——无论那里是虚无,是终结,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也带着某种奇怪的……敬佩。
“苏小婉,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他说,“不是你有多聪明,不是你算得有多准,而是你敢想。敢想这种正常人连做梦都不敢梦的疯狂计划。”
他顿了顿。
“但这次,我陪你疯。”
“谢谢。”苏小婉说。
“不用谢。”巴斯蒂安摆摆手,“我只是不想让那几百亿个声音白哭。它们等了这么久,至少该有个像样的葬礼。”
通讯切断。
苏小婉靠在椅背上,看向倒计时。
16:58:03。
时间在流逝。
记忆海在靠近。
仪式在准备。
而隔离室里的那两个人,还在努力维持着那个脆弱的平衡。
她调出内部通讯,输入了一段早就准备好的指令。那不是给任何人的命令,是一段录音,一段她自己录的、从未打算给任何人听的话。
但她现在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少了些理性的冰冷,多了些……人性。
“林风,叶晚晴。”
“如果你们能听见这段话,说明仪式已经开始了,说明你们正在承受那些悲伤的记忆,说明……你们可能快撑不住了。”
“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计算过所有可能性,推演过所有结果。理性的模型告诉我,成功的概率不到20%。但每一次计算,每一次推演,我都会在最后加上一个变量——一个无法被量化的变量。”
“那个变量叫‘相信’。”
“我相信林风能扛住所有痛苦,因为你从来都是这样——即使被撕碎,也会用碎片重新拼凑自己。”
“我相信叶晚晴能引导所有悲伤,因为你从来都是这样——即使身处黑暗,也能成为光。”
“我相信你们能一起找到那条路,那条既不屈服于归寂、也不被悲伤淹没的路。”
“所以,别放弃。”
“至少……别在我放弃之前放弃。”
录音结束。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苏小婉关掉界面,重新看向监控屏幕。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她的眼神恢复了冷静,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再次开始操作——调整参数,监控能量,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但她的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
去吧。
去完成你们该做的事。
我会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倒计时继续跳动。
记忆海继续靠近。
而在隔离室的光茧里,两个轮廓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说:
我们听见了。
我们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