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河道、信标与最后的安魂曲(1/2)
海水是蓝色的。
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宝石的蓝,是一种介于靛青和墨黑之间的、粘稠的、仿佛凝固了亿万年的蓝。李明漂浮在这片蓝色里,身体没有重量,意识没有边界。他睁开眼睛——如果这具身体还有眼睛的话——看向四周。
没有上下。
没有前后。
只有无尽的、缓慢流动的蓝色。
还有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渗入意识的低语。成千上万,不,是成千上亿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不同的语言,诉说着不同的故事。有些声音在哭泣,有些在叹息,有些在愤怒地嘶吼,有些只是单纯地重复着一个名字——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
李明听懂了其中一些。
不是因为他学过那些语言,而是因为这些声音本身携带的意义,直接在他的意识里“解码”成了他能理解的形式。
“……妈妈,天空为什么是红色的?”
这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清脆,带着困惑。
“……第七座塔倒了,我们守不住了。”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绝望。
“……把种子埋深一点,也许明年……”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带着最后的希望。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涌入,填满李明意识的每一个缝隙。起初他感到恐惧,想要捂住耳朵,想要闭上眼睛,想要逃回那个狭窄但安全的安全屋。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是因为这些声音太强大。
而是因为……
他不想逃了。
一直以来的记忆涌上心头。从记事起,他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墙壁上流动的黑色污渍,食物里漂浮的灰色颗粒,人们脸上那些像裂纹般的、细小的负面情绪纹路。别人说那些是幻觉,是精神病,是“污染视觉”。
但李明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他只是……看得太清楚了。
小时候,他试过告诉父母,说牛奶里有黑色的线在游动。父母带他去看医生,医生开了药,药很苦,吃了会头晕,会让那些黑线变得更模糊,但不会消失。后来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假装看不见,学会了在别人喝下那些有问题的牛奶时,默默把自己的那杯倒掉。
但他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王磊偷偷调换药品时手上的污渍,看见了周明深夜在档案室留下的痕迹,看见了那些细小的、像孢子一样在空气中飘浮的“信息毒素”。他看见得越多,就越孤独。因为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真的理解他看见的世界有多么……肮脏。
直到林风出现。
那个外卖员出身的见习管理员,第一次见面就相信了他的话,没有怀疑,没有质疑,只是平静地说:“你看见什么了?告诉我。”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
李明却差点哭出来。
因为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看着那些脏东西了。
所以他加入了团队,接受了训练,努力控制自己的能力,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但代价是,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些污染,那些毒素,那些隐藏在正常表象下的疯狂与扭曲,以前只是模糊的影子,现在变成了清晰的、无法忽视的细节。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每天闭上眼,那些黑色的线、灰色的颗粒、裂纹般的情绪纹路,都会在黑暗中浮现,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他不敢睡得太深,怕梦见更可怕的东西。他不敢吃别人给的食物,怕尝出不对劲的味道。他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怕吸进那些看不见的孢子。
直到安全屋的门打开。
直到那片蓝色的记忆海,从门缝里渗进来。
那一刻,李明没有害怕。
他反而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
因为这片蓝色的海,虽然充满了悲伤,虽然充满了亿万个破碎的声音,但至少……它是诚实的。它不隐藏,不伪装,不假装自己是干净的东西。它就是悲伤,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悲伤。
所以李明走了进去。
主动地,清醒地。
现在,他漂浮在这片记忆海里,意识被亿万个声音填满。那些声音在诉说它们的世界——一个被称为“晨星界”的地方。那里有三颗太阳,天空是淡紫色的,植物会唱歌,人们在云层上建造城市,用光编织成道路。
然后,“归寂”来了。
不是突然的袭击,是缓慢的、无法逆转的“遗忘”。先是历史记录变得模糊,然后是活着的人开始忘记死去的人的名字,最后是整个世界从宇宙的“认知”中一点点被擦除。当最后一个记得晨星界的人死去,这个世界就彻底“死”了。
但这些记忆还在。
这些悲伤还在。
它们凝固成这片海,在深渊里漂浮,等待着……被记住。
李明明白了。
这片海想要的,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能记住晨星界曾经存在过的人。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世界就没有完全死去。
而他,正好能“看见”。
正好能“听见”。
正好能……记住。
所以海选择了他。
或者说,他选择了海。
现在,李明的意识正在和海融合。他能感觉到,那些悲伤的记忆正在渗入他的灵魂结构,成为他的一部分。这个过程不痛苦,反而有种温暖的、被包裹的感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容纳自己所有“异常”的地方。
但就在融合进行到某个临界点时——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记忆海里的声音。
是一个熟悉的、带着烟草和铁锈味道的声音。
“小子。”
李明意识微微颤动。
他“看”向声音的方向。在无尽的蓝色中,出现了一小片区域——那里没有海水,只有干燥的空气,生锈的管道,还有靠在管道上、慢条斯理擦着枪的那个男人。
老狗。
“还是这么容易就被拐跑啊。”
老狗没有抬头,继续擦着那把老式转轮手枪。他的动作很仔细,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枪管的每一个角落,擦拭转轮上的每一个弹巢。那布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但枪在他的手里,渐渐亮起一种暗沉的、像旧血一样的色泽。
“我……”李明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没有被拐跑……是我自己……”
“我知道。”老狗打断他,“你从来都是这样。看见脏东西就想凑近看清楚,看见别人哭就想问为什么,看见有人掉坑里就想伸手拉——哪怕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他把擦好的枪举到眼前,对着不存在的光源看了看。
“你妈当年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她说:‘这孩子眼睛太干净,以后肯定要吃亏。’我说:‘吃亏是福,总比眼睛脏了强。’”
老狗顿了顿。
“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你不是吃亏,你是直接往火坑里跳。”
李明沉默了。
记忆海在他周围缓慢流动,亿万个声音在低语,但他现在只听得见老狗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李明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重的……无奈。
“你一直……在看着我?”李明问。
“不然呢?”老狗终于抬起头,看向李明——或者说,看向李明意识在记忆海中的投影,“你以为你那点三脚猫的侦察技术是谁教的?你以为你每次快被污染淹没的时候,是谁帮你挡掉最要命的部分?”
李明想起来了。
那些模糊的片段。
深夜在管道区训练时,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差点被信息孢子感染时,总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把孢子吹散。甚至加入第七深渊,也是因为一封匿名推荐信……
“是你。”李明说,“一直都是你。”
“不然还能是谁?”老狗把枪插回枪套,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你妈死前就一个要求:别让这小子死得太早。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烟雾在干燥的空气中升起,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记忆海试图涌向这片区域,但烟雾所到之处,蓝色自动退开——不是被驱散,而是像遇到了某种同类的、更沉重的东西,选择了避让。
“但现在我拦不住你了。”老狗吐出一口烟,“你跳得太深,陷得太彻底。这整片海都在往你灵魂里灌,我要把你捞出来,除非把海抽干——但抽干了,那些等着被记住的记忆怎么办?那些死了几百亿年的声音怎么办?”
他看向四周的蓝色。
眼神复杂。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救你的。”老狗说,“是来给你送行的。”
李明感觉到什么。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
“你要……杀了我?”他问。
“杀了你?”老狗笑了,“杀了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记忆海的人?那叫解脱,不叫杀人。”
他掐灭烟,站起身。
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生锈的管道消失了,干燥的空气变成了潮湿的、带着咸味的风。李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沙滩上——不是真实的沙滩,是记忆的碎片构成的景象。天空是淡紫色的,三颗太阳以诡异的三角形排列,远处的海是银色的,波光粼粼。
晨星界的海岸。
“这是……”李明环顾四周。
“这是它们的世界。”老狗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这片景象,“或者说,是它们记忆中最后的样子。很漂亮,对吧?”
李明点头。
确实漂亮。那种美不真实,像是梦境,像是童话,像是所有美好事物集合在一起形成的幻象。但在这美丽的表象下,他能感觉到那种深层的、已经渗入每一个细节的悲伤——因为这一切都已经死了,都不存在了,都只是记忆的残影。
“它们选你,不是因为你容易控制。”老狗说,“是因为你……干净。你的灵魂里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装得下它们的悲伤。换个人来,早就被这亿万个声音逼疯了。”
他顿了顿。
“但装得下,不代表扛得住。你现在感觉还好,是因为融合还在初期。等所有记忆都进来,等所有悲伤都成为你的一部分,你会变成什么?一个行走的墓碑?一个活着的挽歌?还是……又一个沉入海里的失忆者?”
李明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银色海洋,看着淡紫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在记忆里永远保持美好的景象。他能听见,那些声音还在低语,但不再杂乱,开始汇聚成某种……旋律。
悲伤的旋律。
但也是美丽的旋律。
“我不怕。”李明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狗看向他。
“不怕什么?”
“不怕变成墓碑,不怕变成挽歌。”李明说,“如果记住它们能让它们不那么孤独……我愿意记住。如果承载这些悲伤能让这片海安静一点……我愿意承载。”
他顿了顿。
“反正……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看脏东西,一个人躲起来哭,一个人害怕。现在至少……有这么多人陪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悲壮,没有牺牲的决绝,只有一种简单的、近乎天真的坦然。
老狗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会揍我。”
“为什么?”
“因为她把你托付给我,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想让你当什么英雄。”
“我没有想当英雄。”李明说,“我只是……不想再假装看不见了。”
记忆海开始波动。
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沙滩在消散,天空在褪色,三颗太阳一颗接一颗熄灭。晨星界的残影正在消失,重新变回那片无尽的蓝色海水。融合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更深的,更彻底的融合。
老狗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枪,不是烟,是一个小小的、生锈的铁皮盒子。他把盒子递给李明。
“拿着。”
李明接过。盒子很轻,表面布满锈迹,但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
“这是什么?”
“你妈的遗物。”老狗说,“她死前让我保管,说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给你。但我看你这样,估计等不到‘长大’的那天了。”
李明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枚生锈的钥匙,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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