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静默渗透、古老回响与信标的低语(2/2)
“找谁?”
老狗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凯瑟琳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走廊深处——那个方向,是已经沦陷的安全屋。
“李明。”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遗憾。
又像是早就预料到的释然。
凯瑟琳眯起眼睛:“你认识他?”
“以前带过一段时间。”老狗把擦好的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那小子……眼睛太干净。不适合干这行。”
“哪一行?”
“看脏东西的行当。”
老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起,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凯瑟琳注意到,那些烟雾在靠近防线时,会自动绕开——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像有意识般避开契约力量的领域。
这个人……对规则很敏感。
“你刚才说,‘大暗礁’不是恶意生命体。”凯瑟琳试探道,“你知道它是什么?”
老狗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知道一点。”
“那是什么?”
“一场葬礼。”
凯瑟琳皱眉:“葬礼?”
“对。”老狗看向走廊天花板,仿佛能透过混凝土看到上方的深渊,“很久以前,有个世界死了。不是被战争毁灭,也不是被灾难摧毁,而是……被‘忘记’了。”
他弹了弹烟灰。
“当最后一个记得那个世界的人死去,当关于它的最后一段记录消失在时间里,当它的存在本身从所有意识的认知中抹除……那个世界就死了。不是物理意义的死,是存在意义的死。”
“然后呢?”
“然后,‘归寂’来了。”老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它不是来毁灭的,它是来‘清理’的。就像扫地机器人会把地上的灰尘吸走,‘归寂’会把那些已经失去存在意义的世界‘回收’。但回收过程不是瞬间的,会有残留——那些残留的悲伤、遗憾、不甘,还有那些世界最后时刻的记忆,会凝固成一片海。”
他看向凯瑟琳。
“那就是‘大暗礁’。”
凯瑟琳沉默了几秒。
“所以……李明现在……”
“他在那片海里。”老狗掐灭烟头,“他的‘污染视觉’让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让他更容易被那些东西……同化。他现在不是李明,他是那片海伸出来的一根触须,一个信标,一个……祭品。”
“祭品?”
“祭品。”老狗重复道,“‘大暗礁’在找一个能承载它所有悲伤的容器。李明正好合适。”
凯瑟琳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能救他吗?”
“救?”老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怎么救?把他从一片记忆海里捞出来?就算捞出来了,他还是李明吗?他的意识已经被那些几百亿人的悲伤泡透了,捞出来的只是一具空壳,里面装满了别人的遗言。”
他顿了顿。
“而且,我也不想救。”
凯瑟琳的眼神变冷:“为什么?”
“因为那小子自己选择了跳进去。”老狗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在监控里看到了。安全屋的门是他自己从里面打开的。他不是被拖进去的,他是……走进去的。”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远处管道的滴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为什么?”凯瑟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安全屋的方向,眼神复杂。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那样比较轻松吧。”他终于说,“一直看着那些脏东西,一直听着那些不该听到的低语,一直活在别人看不见的恐惧里……太累了。跳进一片所有人都悲伤的海里,至少……他不用再一个人哭了。”
凯瑟琳说不出话。
她想起李明最后的表情——在安全屋门缝渗出蓝色胶质之前,在监控画面彻底中断之前,那个年轻的清洁工脸上,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像是终于……回家了。
“所以你是来告别的?”凯瑟琳问。
“算是吧。”老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生锈的子弹,“顺便,帮你们一个忙。”
“什么忙?”
“告诉你们,‘大暗礁’想要什么。”老狗把子弹一颗颗装进转轮,“它不想毁灭这个世界,它只是想……被记住。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它曾经存在过,它就不会完全死去。那些悲伤、那些记忆、那些几百亿人的遗愿……它们只是在找一个能倾听的人。”
他合上转轮,轻轻一甩。
咔哒。
子弹就位。
“而你们现在做的——‘筑桥’也好,‘静默连接’也罢——本质上,都是在告诉它:‘我们听到了’。这很危险。因为一旦你们真的听见了,就再也无法装作没听见。那些记忆会缠上你们,那些悲伤会成为你们的一部分,直到你们也变成那片海里的另一滴水。”
老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所以我的建议是:停手。现在停手还来得及。把桥基拆了,把封印重新封死,然后离这片区域越远越好。让‘大暗礁’继续在深渊里哭泣,让‘归寂之眼’继续在常。”
他看向控制室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墙壁看到里面的苏小婉。
“当然,你们不会听。”
凯瑟琳沉默。
她知道,老狗说得对。
苏小婉不会停手,林风和叶晚晴不会停手,她自己……也不会。
“如果继续,”她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老狗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最坏的结果?”他重复道,“你们成功筑起那座桥,连接了现实和归寂,然后发现……桥的另一端不是解脱,而是另一个更大的深渊。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其实只是在挖一个更深的坟墓——给自己,也给所有记得你们的人。”
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话我说完了。怎么选,是你们的事。”
凯瑟琳看着他的背影。
“你要去哪?”
“去找那小子。”老狗头也不回,“虽然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总得有人给他送行。”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又只剩下凯瑟琳一个人,还有那些缓慢脉动的契约符文,以及从安全屋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汐声。
控制室里,苏小婉关掉了外部监控的音频。
她不需要听凯瑟琳和老狗的对话——唇语分析和情绪模型已经足够她还原九成以上的内容。老狗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确认。
确认了她最坏的推演结果。
她调出“筑桥”计划的完整模型。屏幕上,复杂的多维结构图缓缓旋转,无数参数在侧栏滚动。成功率的数字依然刺眼:18.7%。
但变量栏里,多了一条新的条目。
“变量:大暗礁的本质(已部分确认)”
“状态:非主动恶意实体,为“被遗忘世界”的记忆残留集合体”
“威胁评估:存在侵蚀型,非毁灭型”
“可利用性:待分析”
苏小婉盯着那条条目,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调出通讯界面,输入了一串高权限代码。几秒后,巴斯蒂安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控制台旁——那位巫毒祭司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苏小婉。”他的声音嘶哑,“我希望你有好消息。”
“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苏小婉说,“我们确认了‘大暗礁’的本质。它是一片记忆海,不是主动攻击者。”
巴斯蒂安沉默了几秒。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调整策略。”苏小婉调出新的数据模型,“‘筑桥’计划不能只是连接和防御,还需要一个……‘疏导模块’。就像给洪水开一条河道,引导它流向不会造成破坏的方向。”
“你要引导记忆海?”巴斯蒂安的眉头紧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要让几百亿人的悲伤流经你们的意识——不只是林风和叶晚晴的,还有所有参与者的。那种精神污染,足够让一百个灵能者发疯。”
“我知道。”
苏小婉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们需要更强的过滤机制,更稳定的锚点,以及……一个自愿成为‘河道’的载体。”
巴斯蒂安盯着她。
“你有人选?”
“有。”
“谁?”
苏小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隔离室的方向,看向那个悬浮的灰银色光茧,看向光茧中那两个轻轻交握的轮廓。
然后,她说出了一个名字。
巴斯蒂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
“不确定。”苏小婉诚实地说,“但如果要选一个最合适的人……只能是他。”
她顿了顿。
“而且,这可能是救他的唯一方法。”
控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在嗡嗡作响,还有屏幕上的数据流永不停歇地滚动。
最后,巴斯蒂安叹了口气。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仪式。”苏小婉说,“一个能暂时稳定意识、连接记忆海、并建立疏导通道的仪式。你的专长。”
巴斯蒂安苦笑。
“你知道那种仪式的代价吗?”
“知道。”
“那你也知道,主持仪式的人……”
“我知道。”苏小婉打断他,“所有风险,所有代价,我都计算过了。现在只需要一个答案:你做,还是不做?”
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女人,这个总是用理性包裹自己的研究员,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那不是疯狂,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清醒的、明知前方是深渊也要踏进去的坚定。
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做。”
“谢谢。”
“不用谢。”巴斯蒂安说,“我也是在救自己。如果‘大暗礁’真的失控,我们谁也逃不掉。”
全息影像消失了。
苏小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理性模型还在运行,但某个隔离区已经开始出现裂痕——那些被压缩的情感,那些担忧、恐惧、不舍,正在缓慢地渗透出来。她试图重新压制,但失败了。
这一次,她选择放任。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决定,需要的不仅仅是理性。
还需要一点……人性。
她睁开眼,调出内部通讯频道,输入了那个她很少主动联系的号码。
几秒后,一个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传来:
“苏小婉?”
“是我。”她说,“陈默主管,我需要您的授权。”
“为了什么?”
“启动‘最后预案’。”
频道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小婉以为通讯已经中断。
然后,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疲惫,但也更加……释然。
“我知道了。”
他说。
“去做吧。”
通讯切断。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隔离室的门。在门前,她停顿了三秒,整理了一下制服衣领,抹去了眼角一点并不存在的水迹。
然后,她按下开关。
门开了。
光茧就在眼前。
灰银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她脸上,像月光,也像黎明前最后的星光。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操作界面,输入了一长串指令。屏幕上的警告弹窗一个接一个跳出,她看也不看,全部点击确认。
最后,她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协议:灵魂疏导通道”
“状态:已授权”
“倒计时:23:59:59”
屏幕开始倒数。
隔离室里的光茧,轻轻震颤了一下。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在回应什么。
苏小婉把手掌贴在观察窗上,轻声说:
“再坚持一天。”
“一天之后……”
她没有说完。
但光茧里的两个轮廓,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听见了。
像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