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眠之觉(2/2)
岩老绝非那种与世隔绝、超然物外之人。他那看似洒脱不羁的“离席”和出人意料的“重返”行为之间,形成了一股饶有兴味的内在张力。对于棋盘之上错综复杂的局势,他心知肚明,但并不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尽管也会兴致勃勃地加入朋友们谈笑风生的聚会场合,但同时又能通过佯装熟睡来扞卫自己内心深处那份难得的宁静与独立。
这种生活方式无疑是一门高深莫测且极具个性色彩的生存技艺——虽然身处滚滚红尘之中,但并未完全迷失方向或者随波逐流。就像那位千古隐逸诗人陶渊明所说的那样:“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岩老正是借助于“睡眠”这条独特的航船,顺利抵达那块远离尘嚣纷扰的心灵彼岸,并在那里获得片刻乃至永恒的解脱,成功塑造出一个完整无缺的真实自我形象。当他睡醒之后发出那句意味深长的询问时,实际上也是在用一种和风细雨般的方式轻轻唤醒那些早已沉醉于眼前迷局里不能自拔的朋友们,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这个广袤无垠的大千世界还隐藏着另外一番别样天地呢!
古人对此体悟极深。诸葛亮高卧隆中,非真寐也,乃静观天下之“局”,待风云际会。他之“眠”,是积攒与洞察。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在音乐与自然中神游象外,那亦是精神对世俗桎梏的一次华丽“离席”。他们皆懂得,真正的清醒与创造,往往需要某种形式的“退场”与“沉潜”。这与现代心理学所言“默认模式神经网络”的活跃、创造力所需的心灵“闲散”状态,古今辉映,异曲同工。
我们或许无法,也不必效仿岩老于众目下酣然入梦。但其精神内核,却可映照今世:在连绵的“棋局”间,能否为自己留出“一局”神游的时光?能否在信息的洪流与事务的挤压中,勇敢地“离席”片刻?去凝视一朵花开,去沉浸一本无用的书,去进行一场毫无目的的漫步,或仅仅是,允许自己有一刻不被任何“局”所定义的空白与安眠。
李岩老那场四百年前的午寐,余韵悠长。它轻叩着我们:人生并非只有冲锋陷阵的棋局,亦应有恬然自适的梦境。那些看似“了不相涉”的山水风月、闲情幽梦,并非对生命的枉费,恰是生命得以呼吸、灵魂得以丰盈的所在。在众人孜孜于“几局”得失时,守护自己“始一局”的从容与丰沛,或许,才是对这不复再来的生命,最深情的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