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枕畔艺谭(2/2)
卧室里,只剩下床头灯那一点如豆的、温暖的昏黄。
世界重归静谧。只有枕边自己平缓的呼吸,和团团规律细微的呼噜声。艾雅琳并没有立刻关灯入睡。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在清醒与睡意的交界处,一些散漫的、未经组织的心思碎片,开始自由地漂浮、碰撞。
纪录片里那些充满设计感的现代空间,固然让她欣赏。但不知怎的,思绪的尾巴,却悄然滑向了傍晚时分——那场“中式沐芳”的体验,那本翻阅了几页的宋代笔记,更早时候在博物馆看到的宋代器物与画作,乃至前几日对古代珠宝的浏览……
一种隐隐的、想要“动手”的渴望,在放松到极致的状态下,反而清晰起来。
她擅长水粉和油画。喜欢它们丰富的色彩表现力,厚重的肌理感,以及覆盖和修改的自由。她用它们描绘过窗边的静物、花园的四季、旅途的风景,甚至一些抽象的、关于情绪与光线的实验。那是她熟悉且得心应手的“语言”。
但此刻,脑海中却反复闪现出一些截然不同的画面:不是浓烈饱满的色彩,而是清透空灵的墨色;不是追求立体与光影,而是讲究线条的力度与气韵;不是填满画布,而是大量的留白与意境……那是中国水墨画的世界。
(内心暗语:这段时间,眼睛和心思都被“中式美学”牢牢抓住了。看了那么多器物、空间、服饰、珠宝……它们的美,似乎都绕不开那个核心的表达方式——水墨书画。那是理解这一切的“钥匙”,是流淌在所有具体形式之下的“血脉”。我只隔着玻璃看,隔着屏幕欣赏,终究像是雾里看花。)
一个明确的念头,在睡意朦胧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变得清晰:
明天,得好好研究一下中式名画了。不能再只是泛泛地看,得带着“画者”的眼光去看了。
这个“研究”,不是轻松浏览画册那么简单。她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个几乎全新的体系。水墨画的材料(宣纸、毛笔、墨、砚)、技法(皴、擦、点、染)、理念(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乃至背后的哲学思想(道家、禅宗),都与她所熟悉的西画体系大相径庭。
“我画水粉和油画,”她闭着眼,在心里自言自语,带着一丝自嘲又兴奋的幽默,“那种水墨的……嗯,得好好研究一下。不然,以后想做点融合创作,怕是要闹出‘拿着毛笔当油画笔,把墨汁当丙烯用’的笑话。”
她想象自己铺开一张生宣,提着毛笔,蘸饱了浓墨,却不知如何下笔,墨汁在纸上不受控制地晕染成一团糟的画面,不禁在黑暗中悄悄弯起了嘴角。
(内心暗语:挑战不小。就像习惯了一种语言语法的人,突然要学习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连思维模式都要调整。但正因如此,才更有趣,不是吗?探索的乐趣,就在于踏入未知。而且,我有预感,水墨画中那种对“意”而非“形”的追求,对“空白”的运用,或许能给我的西画创作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和启发。)
她知道,这不会是立刻上手尝试的冲动。明天,甚至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大部分工夫都要花在“看”和“读”上:系统地翻阅中国绘画史,重点研读唐宋元明清的代表画家和作品,分析他们的构图、用笔、用墨、题材。可能还要尝试用硬笔临摹一些经典线条,感受其中的节奏与力度。至于真正铺纸研墨,恐怕要等有了足够的理论储备和手感练习之后。
(内心暗语:慢慢来。就像学习泡那壶功夫茶,急不得。先学会欣赏,懂得分辨高下,理解背后的道理,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尝试触碰。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这个想法,像一颗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种子,落在了她意识即将沉睡的柔软土壤里。它不带来焦虑,反而带来一种对明日崭新的期待。
最后,她伸出手,关掉了床头灯。
卧室瞬间被天鹅绒般的纯粹黑暗笼罩。只有窗帘缝隙处,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城市夜晚的底光。团团温暖的躯体紧挨着她的手臂,呼噜声成了这黑暗中最安宁的伴奏。
艾雅琳在温暖被窝里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眼前仿佛还残留着纪录片里图书馆的温暖光影,但更深层的意识里,已然开始预演明日书房的情景: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宽大的书桌上投下条纹光影,她摊开厚重的中国绘画全集,旁边是打开的笔记本和随手勾画的笔……
(内心暗语:真好。一天在充实的学习、愉悦的享受和温暖的陪伴中结束,而新的一天,又将在一个充满探索欲的新计划中开始。生活或许平凡,但若能主动为自己填充进这些具体而微的期待与发现,便是最大的不平凡。)
睡意终于如涨潮的温水,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淹没了她。呼吸变得深长均匀,身体彻底松弛。在沉入无梦的深海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就从那幅《千里江山图》开始看起吧……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是为这个宁静充实的夜晚,哼唱的最后一支摇篮曲。而卧室里,一人一猫,已在温暖与期待中,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