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视觉日记(2/2)
打印机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启动声,进纸器轻轻滑动。很快,第一张照片被缓缓送出——正是那只令她印象深刻的吉州窑木叶贴花盏。哑光纸面上的黑褐色盏体深邃,那片桑叶的脉络在细腻的墨点渲染下纤毫毕现,仿佛还带着生命的气息。她拿起尚且微温的照片,指尖抚过纸面,那哑光的触感和屏幕上冰冷光滑的观感截然不同,多了一份可以亲近的“实物感”。
(内心暗语:打印出来的瞬间,感觉这些影像才真正“落地”了。它们从公共领域的展品,经过我的眼睛和相机,再变成我私人工作台上的参考资料。这个转化的过程,就是学习和内化的开始。指尖的温度和纸张的质感,都在提醒我:这些美,不再遥远。)
她将打印好的照片像洗牌一样,在宽敞的工作台上一张张铺开。阳光照在上面,色彩更加温润。建盏的乌黑油亮,定窑白瓷的象牙色调,青瓷的“雨过天青”色,丝绸纹样的繁复精巧……几十个宋代的审美片段,此刻静静躺在21世纪的工作室里,与她未完成的画作、颜料管、微缩模型半成品共处一室,时空交错的感觉格外奇妙。
她拿起那张宋代石雕文房用具的照片,旁边正好放着她自己用的、造型现代的金属笔筒和玻璃镇纸。对比之下,古人的粗犷质朴与现代的精致工业感形成鲜明对照。“用这样的石头镇纸压住宣纸,写字时的心情,会不会更沉静、更接近自然一点呢?”她不禁遐想。
照片打印完毕,晾置片刻让墨水彻底干透。艾雅琳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空白页的硬壳精装素描本,这本子纸质厚实,能承受粘贴和水彩轻微渲染。又拿出她专用的日本进口手工胶水(干后透明且可逆)、裁纸刀与钢尺、各种颜色的防水针管笔和彩色铅笔。
她决定以“视觉日记”的形式来整理这些照片,而不是简单地存入相册。日记更能记录彼时彼刻的感受、联想、疑问和灵感火花。
她先在本子的第一页,用优雅的字体写下标题: 「癸卯春 · 观“风雅宋”记」,并标注了日期。然后,开始布局。
她并不追求整齐划一的排版,而是根据照片的内容和自己的想法,进行自由的拼贴与组合。
· 在木叶盏的照片旁,她用细笔勾勒了一片简化的桑叶线描,并写上:“自然之痕入釉中,一叶知秋(春?)亦知宋。匠心与天趣的完美邂逅。”
· 将几张不同窑口的茶器照片拼贴在一页,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比较它们的釉色、厚薄、造型特点,并用彩色铅笔轻轻涂出大致的色块。
· 那张宴饮微缩模型的照片,她剪下其中一个小人(抚琴者)的形象,单独贴在一角,旁边画了一个抽象的思考气泡,里面写着:“他们的耳朵,听惯了丝竹清音,还能适应我们今天的电子乐吗?” —— 一个带着幽默感的无厘头联想。
· 把展厅空间布局的照片和宋代山水画局部复制品照片并置,用箭头和简短的词句标注:“移步换景 - 平面画意到立体园林的转换”、“疏密 - 留白的智慧”。
· 甚至把一张因为玻璃反光而有些模糊、但光影效果意外的青瓷瓶照片也贴了上去,在旁边写道:“不完美的影像,有时反而留下了光线的‘指纹’,提示我现场观看的真实氛围。”
她粘贴得很仔细,用胶水轻轻点在照片四角和中间,再用干净的棉布抹平,确保没有气泡。书写时,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随心情而定。除了文字,还有大量的箭头、圈点、星标、问号,以及即兴画下的局部线描图。
(内心暗语:这不是在做报告,而是在进行一场与自我、与历史的私密对话。拼贴的混乱感,恰恰反映了脑海中信息碰撞、融合、发酵的初始状态。那些旁注和涂鸦,是第一时间、最鲜活的想法,哪怕不成熟、不严谨,甚至有点傻气,但贵在真实。未来的某天翻看,一定能会心一笑,想起今天这个被宋代美学击中的、有点懵懂又兴奋的自己。)
当夕阳的余晖将工作室染成一片暖金色时,艾雅琳终于贴完了最后一组照片,写下了最后一段感想。厚实的素描本因此增加了不少分量,翻动起来有了沉甸甸的“内容感”。
她合上本子,封面上早已准备好的标签贴写着:“视觉研究笔记 Vol.1 - 中式美学初探”。她轻轻抚过封面,感到一种充实的满足。这本册子,连同电脑里分类清晰的电子档案,共同构成了她开启中式美学研究的第一块基石。
手机相册里那些原始照片,她并没有删除,而是上传到云端硬盘做了双重备份,然后从手机本地移除了大部分——“手机内存有限,不能保存太久”,这不仅是个技术问题,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断舍离”。将最精华的部分实体化、系统化之后,那些原始的、庞杂的影像数据就可以安心退居二线,作为备查的资料库。
(内心暗语:信息爆炸的时代,选择记住什么、以何种形式记住,可能比单纯地接收更多信息更重要。这本手作的视觉日记,是我主动建构知识体系的开始。它不完美,但它是‘我的’。内存会满,云端也可能有距离感,但这本实实在在的册子,就放在我的书架上,随时可以触摸、翻阅、添加新的内容。)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工作室里弥漫着新打印照片的淡淡墨香和胶水的轻微气味。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团团不知何时跳上了工作台,好奇地嗅了嗅那本新完成的厚本子,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散落在旁边的废照片边角料。
艾雅琳笑着抱起它,走到窗边。“看,妈妈今天又‘生产’了一本‘书’。”她低声说,“里面装了一个下午的宋朝呢。”
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活跃。那些贴在纸上的宋代光影,似乎也印入了她的脑海,开始与原有的西方艺术知识背景缓慢地发生化学反应。她知道,下一次当她拿起画笔或雕刻刀时,这些新鲜的“视觉营养”一定会以某种方式,悄然浮现。
整理,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更好地出发。这本刚刚合上的视觉日记,已然为下一阶段的探索与创造,拉开了序幕。而夜晚的书房灯光,即将为她照亮更深入阅读与思考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