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誓之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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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天。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的、砸在地上能溅起泥点子的暴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下得沟满壕平,下得村头那条平时只没过脚背的小河,涨到了人腰深。
林晚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
火光照着她十四五岁的脸,照得那双眼底有点发黄。灶上的锅里煮着野菜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一破就窜出一股涩味。她娘躺在里屋的床上,咳嗽声隔着一道破门帘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爹还没回来。
这种天气,他一般不会回来。不是在村头王麻子家赌钱,就是在镇上哪个酒馆里喝到天亮。回来也是醉的,醉了就骂,骂累了就睡。
林晚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糊糊,盛了一碗,端着往里屋走。
掀开门帘,一股潮气和药味混在一起扑出来。她娘侧躺在床上,脸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娘,喝点糊糊。”林晚把碗放在床边的破凳子上。
她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她回到灶台边,把自己那碗糊糊喝完,又把锅刷了,把灶膛里的火压灭。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夜发呆。
雨砸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流到更低的地方,汇成细细的水流,往院门口淌。
林晚盯着那些水流,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教她用泥巴捏小鸭子。捏好了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就能玩。她捏了一排,晒了一天,傍晚收的时候,一只都没破。
那是她娘还没病的时候。那是她爹还不怎么喝酒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林晚竖起耳朵听。那喊声被雨声压着,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有人在喊,喊得很急。
她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几步。
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
“林晚!林晚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急得快破音了。
林晚应了一声:“在!”
那女人跑进院子,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是隔壁的孙婶子,平时不怎么来往,见了面也就是点个头。
“快!快跟我走!”孙婶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赵婶子不行了!”
林晚愣了一下:“啥不行了?”
“生孩子!”孙婶子拽着她就往外跑,“生了一天了,生不下来!稳婆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你快去!”
林晚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问:“我去干啥?我又不会接生!”
“你不是有那……”孙婶子跑得喘不上气,话都说不利索,“你那手……你娘说,你那手……”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和别人的手没什么两样。五根手指,手掌有点薄,指尖有茧,是干活磨出来的。
但她娘说过,她这手不一样。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一回她发高烧,烧了三天,她娘守了三天。退烧那天晚上,她娘握着她的手,忽然说:“晚儿,你这手,将来能救人。”
她问怎么救。
她娘说不知道,就是感觉。
后来她娘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再没说过这话。
林晚被孙婶子拽进赵婶子家的院子时,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谁也不说话。烟头的红光在雨里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堂屋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弱,像快断气的猫。
林晚站在院里,腿忽然有点软。
孙婶子把她推到门口,自己却不进去。
“进去啊!”她说,“你不是来救人的吗?”
林晚看着那扇门,手抖了一下。
她没救过人。她连鸡都没杀过。
但她想起她娘说的话。
“你这手,将来能救人。”
她推开门。
屋里一股血腥味冲出来,熏得她差点吐了。
赵婶子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她下身盖着床破被子,被子底下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洇。
一个老太婆站在床边,正收拾东西。看见林晚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晚了。”她说,“血止不住,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赵婶子。
赵婶子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晚的腿不软了。
她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赵婶子的手。
那手冰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赵婶子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怕,是不甘心,是想活。
林晚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止血,不知道该怎么把孩子弄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没松手。
她握着那只手,握得紧紧的。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她娘给她讲过阿阮的故事。说有个叫阿阮的稳婆,能接生诡胎,能救活死人。说她掌心有火,能烧尽一切脏东西。
那是故事。
但此刻,林晚忽然想试试。
她把赵婶子的手放下,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
那是她平时剪线头用的,不大,刀刃有点钝,但够用了。
她握着那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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