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秀娘(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当时想,许婆婆等了我七年,大概等的不是我。”
棚里很安静。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掌心那簇火安静地蛰伏着,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胎动。
“我不是师傅那块料。”她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手里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秀娘没接这话。她只是把那空碗收进竹篮,又往里添了半块饼子,一陶碗水。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说,“火在你手里,烧就是了。”
林晚看着她往棚口走,忽然问:
“你往后还走吗?”
秀娘停住脚,侧过头。
“你往哪走,我往哪走。”她说,“那天晚上没追上,这回追上了。”
她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林晚靠回干草堆,盯着棚顶那道漏光的缝。
半晌,她抬起右手,用力搓了搓脸。
下午孟婆来了,带着昭阳和一本磨了边角的簿子。
“新稳婆会”要登记人手。不是查户口,是搞清楚谷地里现在到底有多少能出力的人,各有什么手艺,识字的不识字的,懂草药的还是懂接产的。老太太说,往后谷地要长住,就得有规矩。规矩不是拴人的绳,是拉人的网。
昭阳拿炭笔记。林晚报了自己的名姓、年纪、从哪来,会的活儿填了“接生,认几种山野菜,会劈柴”。昭阳记完,抬起脸看她,欲言又止。
“你那火……”女孩压低声音,“要记上吗?”
林晚想了想:“记上。就说‘能烧’。”
昭阳低头认真写了两个字。林晚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也懒得问。
轮到秀娘时,她说自己跟许婆婆学过三年,懂草药,会正胎位,能接顺产。顿了顿,又补一句:“还学过缝针,产妇撕裂的那种。”
孟婆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许婆婆,”老太太说,“是不是下巴有颗痣,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秀娘愣了愣,点头。
“她年轻时候跟我搭过手。”孟婆说,“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在通州府。那年发大水,难民扎堆,我一天接生九个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给我递剪刀,递了三个时辰。”
秀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孟婆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簿子。
“她手艺硬。你跟着她学,底子差不了。”
秀娘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傍晚时分,林晚溜出棚子,去看那棵白树。
其实不算“看”,是“摸”。她眼睛使不上劲,但手能摸。树皮光滑,凉丝丝的,像老玉的触感。树干底部新添了一圈淡淡的乳白色纹路,绕着树根盘旋而上,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发芽的藤。
那是灵髓。它在白树身上找到了新的落脚处,正在一点点融合进去。
敖璃蹲在树根边,不知待了多久。她没穿皮甲,只着件单衣,短发被夜风撩乱了几缕,也懒得拨。
“龙族不睡觉?”林晚在她旁边坐下。
“睡。”敖璃说,“但不用天天睡。”
她顿了顿,补一句:“以前阿阮在的时候,我睡得踏实些。”
林晚没问阿阮是谁。昭阳提过这个名字,孟婆提过,连那本《诡胎录》里残存的、属于小桃的字迹,也提过。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这树,”林晚说,“能活多久?”
“不知道。”敖璃说,“阿阮点化它的时候,没给它定年限。”
“那灵髓呢?融进去以后,能活多久?”
敖璃没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灵髓本来该在三年前就消散。”敖璃说,“阿阮消散那天,她留在世间的许多东西都跟着淡了。唯独这缕灵髓,不知怎么,撑到了现在。”
她转头看向林晚,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压得很平。
“你把它带回来,它就还能再活很久。”
林晚“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夜风把白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轻而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林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没回头。
“阿阮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敖璃很久没答。
久到林晚以为她不打算答了,身后才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我最想成为的人。”
林晚没再问。
她走回棚子,掀开草帘,看见秀娘把干草堆重新铺了一遍,褥子拍得蓬松,竹篮里的水和饼子也换过了。
秀娘看见她,没问去哪了,只是把褥子一角掀开,示意她躺下。
林晚躺下去,干草的苦香和艾蒿的清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皮发沉。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开口:
“秀娘。”
“嗯。”
“你后悔没?”
秀娘没问后悔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后悔过。现在不了。”
“为什么?”
秀娘没立刻答。过了很久,林晚都快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说:
“许婆婆收我那天,跟我说,‘秀娘,这世上受苦的女人太多,你救一个算一个’。”
她顿了顿。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
林晚睁开眼,望着棚顶那片模糊的黑暗。
“懂了什么?”
秀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风凉。
“不是非得救一万个才算够本。救一个,就是一个。”
棚外,心跳灯笼还在不知疲倦地搏动着。那声音穿过黑夜,穿过风,穿过干草和艾蒿的苦香,一下,一下,像在给所有还没睡的人,轻轻数着时辰。
林晚重新闭上眼睛。
左手那簇火,在她掌心深处,安静地、平稳地,烧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