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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秀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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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是被疼醒的。

左手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根烧红的铁丝,慢慢慢慢地往里拧。她睁开眼,棚顶还是那道熟悉的风,还是那几缕从茅草缝里漏下来的天光。但天光比睡前亮了些,应该是第二天了。

她动了动手指,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乱动。”

秀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林晚偏过头,看见她坐在干草堆边,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陶罐,正把里头黑糊糊的药膏往一条布条上抹。动作很慢,很稳,像做过一千遍。

“你手烧得不轻。”秀娘说,没抬头,“白姑娘换药时说的,火毒入了皮肉,得养些日子。这几日别碰水,别用力,别……”

“别老划自己?”林晚接话。

秀娘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不凶,也没什么责备,就是平平的,像看自家不省心的妹妹。林晚莫名有点心虚,把脸转开,假装打量棚子。

棚里比昨晚多了些东西。墙角堆着几捆新晒的艾草,干爽的苦香压住了之前那股潮湿的霉味。她睡的那堆干草换过了,底下垫了层厚实的旧褥子,虽然打了补丁,但软和多了。枕边还放着个竹编的小筐,里头是半块杂粮饼子和一陶碗水。

“孟婆婆让收拾的。”秀娘说,“说伤员得养。”

“我不是伤员。”林晚说。

秀娘又看她一眼,没接话,低头把药膏抹匀,然后拉过林晚的左手,开始一圈圈换布条。

她的手很糙,指腹有厚茧,指甲剪得齐整。解旧布条时轻得像拆鱼线,抹新药膏时又稳得像给初生的婴孩擦身。林晚看着那双在自己手上来回忙碌的手,忽然想起来——

那天晚上,赵婶子产房外头,也是这双手,一声不吭地把她沾满血的剪刀和针线收进蓝布包里。

“你后来怎么找到这儿的?”林晚问。

秀娘没立刻答。她把旧布条卷成个小卷,放在一边,又拿起新布条,从林晚手腕开始一圈圈往上缠。

“你们村那个货郎,”她说,“逢三逢八去镇上赶集。我托他带口信。”

“什么口信?”

“就问你往哪边走了,有没有人跟着。”

林晚愣了愣:“他告诉你我在西边?”

“他没告诉我。”秀娘把布条尾端掖进最外一圈,压平,“他说西边乱,山里有雾,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他说你一个姑娘家,身上没粮没银,走不远。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你娘在村东头的坡上,坟头草该锄了。”

林晚没说话。

秀娘也没再说。她收拾好陶罐和旧布条,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

“我给她锄了。”她说,“清明前锄的,压了把新土。你娘那坟向阳,开春能晒到日头。”

林晚喉头滚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秀娘端起陶罐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停住,侧过头。

“你救赵婶子那天晚上,她男人蹲在院墙根底下哭。”她说,“不是哭自己婆娘差点死,是哭她生的是闺女。”

林晚没吭声。

“他想要儿子,将来给家里续香火。”秀娘说,“赵婶子头三胎全是闺女,生下来就送了人。这一胎还是闺女,她男人觉着没指望了。”

“那他还蹲在院墙根底下哭?”

“他哭的是往后没人给他养老。”秀娘说,“不是哭赵婶子。”

棚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草帘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你救那闺女是对的。”秀娘最后说,“那丫头将来长大,会比她爹有出息。”

说完,她掀开草帘出去了。

林晚靠回干草堆,盯着棚顶那道漏光的缝。

她忽然想起娘。娘生她的时候难产,躺了三天才下得来炕。爹没说啥,就是那之后酒喝得更勤了,喝多了就骂,骂娘肚子不争气,骂她是个赔钱货。

娘从来不应声。只是把她的衣裳洗得更勤,饭留得更热,夜里搂着她睡时,手指一遍遍梳她的头发,梳到她睡着为止。

娘走的那年林晚十二岁。头年冬天染了风寒,咳了一春一夏,入秋就起不来炕了。爹把柜子里那床新棉被拿去当铺,换回来的药包还没熬上,娘就咽气了。

后来林晚才知道,那床棉被是娘的陪嫁,她藏了十年没舍得盖。

秀娘再来时,端了碗热粥。

粥不稠,能照见人影,但喝进肚里暖和。林晚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

秀娘没走,在干草堆边坐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晚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左手。

“他们说西边还有好几个村子,井水也浑了,人也开始昏睡。”她说,“等我手好了,去看看。”

秀娘点点头,没劝。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也有个男人。”

林晚转过头看她。

秀娘没看她,看着棚壁上晃动的光影。

“他喝酒。喝醉了就打。”她说,“头两年打轻,巴掌、拳头,不打脸。后来不行了,抄什么使什么。有一回拿锄头柄,打断我两根肋骨。”

林晚喉头发紧,没插话。

“我跑了三回。头一回跑回娘家,他追来跪在院门口,我爹心软,让我跟他回去。第二回跑到镇上,在绣坊躲了半个月,他找到我,说往后改了,不喝了。我信了。”秀娘顿了顿,“第三回跑到县城,这回是绣坊的掌柜替我出的盘缠,说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你走了吗?”林晚问。

“走了。”秀娘说,“走出一百多里,在一个叫柳河驿的地方碰上瘟疫。盘缠花光,人困在破庙里,高烧三天,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

“后来呢?”

“后来有个采药的老婆婆路过,把我捡回去。灌了一个月草药,人活过来。”秀娘说,“老婆婆姓许,是这一带的老稳婆。她没儿没女,一个人在村头住了四十年。”

林晚等着她说下去。

“我跟了她三年。”秀娘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学认草药,学把脉,学怎么给产妇正胎位,学怎么从死人手里把活人抢回来。许婆婆说我有天分,手稳,心也稳。她说等她把肚里那点东西全教完,就正式收我做徒弟。”

她停住了。

棚外传来谁家孩子的笑闹声,很快又被大人低声喝住。心跳灯笼的搏动声隔着好几间棚子传过来,闷闷的,像夏夜的雷。

“许婆婆走了七年了。”秀娘说,“走的头一年,我每晚都梦见她坐在门槛上择草药,跟我说‘秀娘,你把那篓茵陈拿过来’。”

林晚没问许婆婆是怎么走的。有些事不用问。

“后来我就一个人走。”秀娘说,“逢村进村,逢镇进镇。遇上产妇难产就搭把手,遇上穷人家拿不出诊费,一碗粥、一把青菜也算数。有些地方的人信我,有些地方的人嫌我外来,骂我野稳婆,手艺不干净。”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

“你救赵婶子那天晚上,我在隔壁听见她喊。我想过去看看,但腿迈不动。我在那村住了三个月,没人知道我是稳婆。”她顿了顿,“许婆婆教我的那些,我一件没拿出来使过。”

林晚不知道说什么。

秀娘也不需要她说。她自顾自往下讲:

“你冲进去的时候,我想这人疯了。你没师傅,没家伙,连止血的草药都没摸着一把,你拿什么救?”

“后来呢?”

“后来你喊。”秀娘说,“喊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你声音哑了,还在喊。然后产房里头没声了。再然后孩子哭了。”

她看着林晚,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眶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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