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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铲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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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个土坎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擂着胸腔,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三叔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眼神还算镇定。

老太婆拄着木棍慢慢走过来,走到我们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我们——虽然她是瞎子,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看得见,而且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里装满了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又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庆幸,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看见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三叔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吐字还算清楚:“老人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那些是人还是鬼?”

老太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拄着木棍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上,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

“明天,”她说,没有回头,“你们跟我上山。”

“上山?”三叔追问,“去铲山?”

老太婆没有再说话,重新佝偻起腰,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里。木棍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某种仪式完成后的最后一道钟声。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回到了屋里。门一关上,那种阴冷的感觉就消退了大半,灶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拨亮了,暗红色的火光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像是在努力告诉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我俩心里都清楚,那不是梦。

那天晚上,我和三叔谁都没再合眼。我躺在长凳上,三叔靠坐在灶台边上,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听着屋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听着木棍偶尔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从里屋传出来,像是老太婆在来回踱步,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在丈量着什么。

天刚蒙蒙亮,老太婆就起来了。她烧了一大锅稀粥,放了红薯和干枣,招呼我们吃了。她自己吃得不紧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三叔吃得心不在焉,我则完全是硬往嘴里塞,食不知味。

吃完饭,老太婆摸索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竹篓子。篓子里装着两把生锈的铁铲,铲刃上全是深褐色的锈迹,那片锈的颜色不对,不像是铁锈常见的红褐色,而是发黑发暗的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又晾干的颜色。她摸了摸铲刃,在袖口上擦了擦,递给我们。

“拿着。”她说,“上了山别乱跑,跟着我走,我走哪里你们走哪里。看见坟头就铲草,草要连根拔,一根不留。铲完了别回头,别说话,别数数,别喊名字。听见什么都别应,看见什么都别停。记住了?”

三叔接过铁铲,掂了掂分量,问我:“你记住了?”

我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记住了。”

老太婆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子,让我和三叔一人一头系在腰上,中间大约隔了三尺来长。她自己不系,拄着木棍走在最前面带路。那根红绳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发暗发褐,表面磨得起毛,但我凑近了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朱砂和雄黄的味道。

我们在蒙蒙亮的天光里出了门。

山就在村子的后面,不算高,但林木茂密,冬天叶子落光了,黑黢黢的树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大片竖起来的墓碑。老太婆虽然瞎了眼,走路却比我们俩都利索,木棍在前面探路,脚尖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仿佛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事实上,她确实是闭着眼睛都能走。

上山的路是一条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有些地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把路挤得只剩下一肩宽。走在前面的三叔还好,我背着竹篓子走在最后面,茅草的锯齿叶子划在脸上生疼。头顶上的天空被两侧的树枝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缝隙,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婆停下来了。

我伸头朝前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面是一片山坡,不算陡,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坟包。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有些坟头还有残破的墓碑,有些就只是一个隆起的土堆。但无论是哪种坟,上面都长满了草——不是普通的草,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草,叶子细长如针,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深绿色,绿得发黑发亮,像是从地底下吸收了某种不属于阳光的能量才长出来的。

那些草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每一个坟头上,层层叠叠,有的甚至已经垂到了地面上,乍一看不像坟头长草,倒像是一个个浑身长满绿毛的怪物蹲伏在山坡上,正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开始吧。”老太婆说,“先铲最大的,按顺序来,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别乱了。”

三叔撸起袖子,握紧铁铲,走到最近的一个大坟包跟前。那坟包足有两人长半人高,碑上刻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但从坟头的规模来看,埋的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坟头上的草格外茂盛,密密匝匝地长满了一层,最小的也有小指粗,最大的已经长到拇指粗细,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盘踞在坟头上。

三叔一铲子下去,铲刃切入土层,发出“嚓”的一声闷响。他用脚踩着铲背往下一压,连草带土撬起来一块,然后弯腰把草根从泥土里扯出来。草根出乎意料地深,埋在土里足有半尺多长,白生生的像一条条蛆虫,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腥气。

那股甜腥气一出来,三叔的脸色就变了。

“这草不对。”他低声说。

“别说话,继续铲。”老太婆在后面沉着声音说。

我不敢愣着,也拿起铁铲走到旁边的另一个坟包跟前,学着三叔的样子铲草。我这一铲子下去,铲刃刚碰到土层,忽然觉得脚底下的泥土微微震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站久了腿软,没太在意,一脚踩在铲背上把草根撬出来。就在这时,坟包里传来一个声音。

“咚。”

很轻,很短促,像是有人在坟里头用指节敲了一下棺材板。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手握着铲柄僵在半空中,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个声音已经停了,但我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不知道是耳鸣还是那种声音的余波在脑子里回荡。

“你愣什么?”老太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但三叔已经快步走过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小臂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脚下那个坟包,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三叔,刚才……”我声音发颤。

“我听见了。”三叔打断了我,嗓子像含了沙子一样沙哑。

太阳早已经出来了,但山上的光线并没有变亮,反而像是在头顶罩了一层什么东西,越往山里走越觉得阴。太阳像一块被泡发了的银元,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光芒散淡而无力,照在那些坟包和荒草上,不仅没有增添一丝活气,反倒让整片山坡显得更加死寂。

我握着铁铲的手一直在抖。

从刚才那声“咚”之后,我就再也没法专心铲草了。每铲一锹土、每拔一把草根,我都在暗暗提防着会不会再有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但大概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三叔和我不再说话,埋着头一铲一铲地干。老太婆就坐在山坡高处一块长条形的石板上,那把石板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坐,形状说不上来地规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她木棍横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那双瞎了的眼睛始终“望”着村子所在的方向,像一尊风干了的石像。

我一边铲草一边偷偷打量山坡上的这些坟。铲了二十多座坟头之后,我慢慢看出了一些不寻常的门道。

这些坟的排列极有规律。从山脚往上,坟包呈阶梯状分布,像梯田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上排,每一层七八座坟,坟与坟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误差不超过半臂。这种排列方式不像是随意掩埋的乱葬岗,更像是事先规划过的家族墓地。但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是,这种布局,从远处看,太像一把太师椅——两边高中间低,后方靠山前方开阔,这在风水上是典型的“阴宅”格局,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才讲究这个。

但阴洼村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大户人家?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山下传来。

不是刚才那种地底下传出来的闷响,是实实在在从山下村子里传上来的。

“咚——咚咚——”

是鼓声。

我猛地直起腰,朝山下望去。村子被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干挡住了一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几间屋顶的黑瓦和老槐树枝丫的轮廓。鼓声就是从老槐树的方向传过来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说不上好听,但每一个鼓点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口上,震得人胸口发闷。

三叔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直了身子看向山下。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嘴皮子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数鼓点的节奏。数着数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七下一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停三息,再起。”

七下一停,停三息再起。这种节奏我从来没听过,不知道是什么曲牌什么调门,但它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下又一下的鼓点中被召唤着、被唤醒着,从地底下、从深水里、从某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老太婆突然从石板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猛,跟之前那个走路都要拄着木棍的瞎眼老太婆简直判若两人。她侧着头朝向鼓声传来的方向,那双瞎了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密布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上。

“来不及了。”她说。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木棍,指节凸起,青筋暴露,像是要把那根木棍捏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我和三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几十年的、到了这一刻终于再也藏不住的悲怆和释然。

“孩子,”她“看”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村子叫阴洼吗?”

我摇了摇头,随即想起她看不见,正要开口说话,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块地,根本就不是给活人住的。”她说,“阴洼阴洼,洼者低处也,阴者鬼居也。几百年前,这地方就是一个乱葬岗子。后来逃荒的人路过这里,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落了脚。他们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庄稼长得比别处都好——长得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好得让人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哭泣的颤音:“庄稼长得好,是因为地底下有东西在养那块地。什么东西能养地?死人的血肉。”

鼓声还在继续,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

三叔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他把铁铲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后面别着的那把匕首,声音沙哑地问老太婆:“老人家,我们现在怎么办?下山?”

老太婆摇了摇头。

“别下山,”她说,“现在下山,正好撞上。”

“那我们往哪儿去?”

老太婆举起手里的木棍,指了一个方向。

山坡的顶端,所有坟包排列的终点,那一圈已经枯萎了的荆棘丛后面,有一座用整块青石砌成的墓。那座墓比所有坟包都大,比所有坟包都高,墓碑足有一人来高,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整座墓被一圈荆棘围在正中,像一个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又像是荆棘丛生出来就是为了守住这座墓,不让人靠近。

荆棘已经枯了,但枝干上的刺还在,又尖又硬,像一根根骨针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老太婆望着那座墓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是那种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要浮出水面时,一个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筋疲力尽而又近乎疯狂的神情。

“那座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来没有被铲过。”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有讲完。

后面的那些事,那座青石大墓里到底埋着谁,我们最后又是怎么下的山,下山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些我暂时不想讲了。不是故意卖关子,是真的每次讲到这些地方,我就开始头疼,像有根针从太阳穴往里扎,扎得人坐立不安。

三叔后来跟我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些路走回去就不对了。他让我把这些事写成文字,但不许写结尾,不许写结局,不许把话说死。他说这样那些东西就不会顺着文字找过来,因为它们不知道故事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生是死,也就没法算出我们这些讲故事的人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三叔这个人吧,一辈子说的话真假参半,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在这件事上,我宁愿信他的。

最后我只说一句。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和三叔从阴洼村出来之后,镇上的老陈头又来找我们,说有一桩大买卖要带我们去做,就在阴洼村再往里三十里的地方,据说有一座明朝的古墓,里面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就够吃三年。

三叔听完,笑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回屋收拾了东西,拉着我就离开了黄泥坳,一直往南走了三百多里,到了福建地界才停下来。

从那以后,我和三叔再也没有踏进过赣北一步。

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瞎眼的老太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忽然想起那双空洞的、浑浊的、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想起那声从地底下传来的“咚”,想起那些穿寿衣的人咧开嘴笑起来的模样。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就好了。天一亮,那些东西就回去了,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去了。

等到下一个除夕前,自然会有人去铲山。

草不能长过寸,坟头必须干净。这是规矩,是几百年前就定下来的规矩,定规矩的人已经死了,守规矩的人也快死光了。

但规矩还在。

草还在长。

山还在那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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