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铲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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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民国三十六年冬,我随三叔进山采药,误入一座被野草吞没的荒村。村里只剩一个瞎眼老太婆,她说这村子有规矩——每年除夕前,必须去后山铲掉坟头上新长的草,否则死人会“出来”。我们以为是疯话,直到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满了“人”,个个穿着寿衣,脸白得像纸,正齐刷刷地扭头朝我看来……
正文
一
我叫周德安,这辈子走过很多险路,见过很多怪事,但要说最让我脊背发凉、至今想起都睡不着觉的一桩,还是民国三十六年冬天那趟铲山。
那年我二十三岁,跟着三叔周怀远在赣北一带跑江湖,说是采药,其实倒腾些山货皮子,日子过得紧巴巴。那年冬天雪来得早,才进腊月就封了山,我们爷俩被困在一个叫黄泥坳的小镇上,盘缠见了底,三叔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就在这时候,镇上一个卖豆腐的老陈头跟我们说了一桩怪事。
老陈头是本地人,六十多岁,满脸褶子像核桃壳,说起话来慢吞吞的。他说离黄泥坳三十里地,有个叫“阴洼”的地方,山里长着一种叫“棺材菌”的东西——就是老棺材板子上长的灵芝,红得发紫,据说泡酒能治百病,城里的大药铺愿意出大价钱收。
三叔一听就来了精神,非要进山去碰碰运气。我劝他说大雪封山,进去容易出来难,他不听,说“富贵险中求”。我们收拾了干粮、砍刀和绳索,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路。
雪是停了,但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山路早被积雪盖没了,我们凭着老陈头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四周静得只剩下脚踩积雪的“咯吱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枯枝断裂的脆响。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三叔也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四处张望。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床对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房子的轮廓。
“有村子。”三叔说。
我们沿着河床走过去,果然是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少说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虬龙般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惨白的天幕下投下一片诡异的树影。老槐树底下是一口用青石板盖住的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和枯藤。
但是这个村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甚至没有炊烟。房子倒是不少,有二三十户人家,青砖黑瓦,院墙齐整,有些院子的大门甚至还半敞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三叔的脸沉了下来。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村子没见过,但这种静得像坟墓一样的村子,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他从腰后拔出砍刀握在手里,低声对我说:“跟紧我,别乱走。”
我们在村子中间的石板路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三叔侧耳听了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拐过一面土墙,看见了一间低矮的泥瓦房。
这间房子跟村里其他房子不一样,它的门前扫得干干净净,一块草叶子都没有。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画,纸已经发黄起边,但门神的样子还能看清——一个是秦琼,一个是尉迟恭,两双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死死盯着来人的方向。
窸窣声就是从这间屋里传出来的。
三叔站在门外,咳嗽了一声,喊了一句:“有人在家吗?”
窸窣声停了。
停了大约有三四秒钟,然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谁啊?”
“过路的,想讨碗水喝。”三叔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木棍敲击地面的“笃笃”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婆,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灰白的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髻,干瘦的脸上全是皱纹,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前方——不对,不是盯着,是她的眼珠子像两团浑浊的玻璃珠子,一动不动,根本没有焦点。
她是个瞎子。
“进来吧。”老太婆转过身,拄着木棍慢慢走回去,坐回到灶台前的一把矮凳上。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暗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三叔示意我进屋,把门带上。
屋里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条板凳、一个歪歪斜斜的碗柜,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旧棉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在屋子的另一头,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出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腾。
老太婆给我们倒了两碗热水,也不问我们从哪里来,也不问我们要到哪里去,就那么坐在灶台前,双手搭在膝盖上,直愣愣地“看”着灶膛里的火。
三叔喝了口水,试探着问:“老人家,这村子怎么就您一个人?其他人呢?”
老太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但我正好在看她,所以捕捉到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鸡爪一样的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我看见她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映出两个跳动的光点,像两团小小的鬼火。
“走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走了。有的下山去了,有的……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三叔追问。
老太婆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像是枯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她说:“你们是外面来的吧?不知道这地方的规矩?”
“什么规矩?”
老太婆慢慢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三叔的方向,慢悠悠地说出了一个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词。
“铲山。”
二
“铲山?”三叔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老太婆伸手在灶台后面的墙缝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又用手把灶台上的一层灰抹掉,露出灶台上方墙上一个小小的凹槽。她用钥匙在凹槽里转了转——原来那里藏着一道暗锁。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墙面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那是一道做工极其精巧的暗门,门板合上时和墙壁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来。
暗门后面是一个尺把见方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老太婆把盒子抱出来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已经发黄发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她摸索着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把册子递过来。
“你念给我听听,第三页,倒数第五行。”她说。
我接过册子凑近灶膛的光一看,那是一本手抄的村规民约,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封面上写着“阴洼村规”四个楷体字,笔锋工整有力,翻到老太婆说的那一页,是一段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文字:
“阴洼之山,葬我先人。岁末之期,须铲坟草。草不过寸,土不积丘,坟头洁净,亡者安宁。若不铲山,草没坟头,亡者不安,必生祸端。切记,切记。”
我念完了,抬起头看着老太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缩回来,重新合上盖子,把铁皮盒子放回暗格里锁好。
“这地方邪得很。”她说,“阴洼村立村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有好几百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年除夕前两天,全村的男丁都要上山,把坟头上的草铲干净,一棵不能留,留了就要出事。我嫁到这个村的时候才十八岁,那年冬天,村长带着人上山铲山,有个后生偷懒,有一户的坟头没铲干净,留下了巴掌大一片草没拔。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三叔的眉头越皱越紧,我在旁边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但嘴上还是不太服气,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老人家,坟头长草不是常事吗?跟出事有什么相干?”
老太婆“看”向我的方向,那双瞎了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丝我形容不出的神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浓的东西。她说:“年轻人,你不信鬼神吧?”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这人走南闯北,怪事也见过几桩,但你要说信鬼神,我也算不上信,最多就是觉得有些事暂时解释不了。
老太婆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灶膛里拨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站起来,拄着木棍慢慢朝门口走去。“天快黑了,”她说,“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明天一早赶紧走,别在村里过夜,更别上山。”
“为什么不能上山?”三叔问。
老太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她把手放在门上,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们站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山上的那些坟,早就不是坟了。”
我还想再问,三叔伸手拦住了我。他的表情很凝重,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慎重。他冲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多嘴。
那一夜,我和三叔就歇在这间泥瓦房里。老太婆给我们腾出了一条长凳,又抱了一床薄被子来,让我们靠在灶台边上凑合一夜。三叔把砍刀压在枕头底下,又叮嘱我把裤腰带系紧,说万一有情况好跑。
我躺在长凳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外的风声像有人在哭,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屋里的灶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慢慢闭上眼睛的血红的瞳孔。老太婆早就睡了,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那个呼吸声听着也不对劲——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装睡。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我觉得有人在碰我的脚。我猛地惊醒过来,发现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竖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一只手掐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我没敢多问,蹑手蹑脚地从长凳上爬起来。三叔已经把门闩悄悄拨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涌进来。那股味道很特殊,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又被雨水淋湿,再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来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三叔把门推开,先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回头冲我一招手。我们俩猫着腰溜出了屋子,贴着墙根摸到院子拐角处的那棵老槐树后面。三叔把我按在一处土坎后面,顺着他的目光往村子中间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一盏一盏的油灯,星星点点地摆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圆圈。灯光晕黄而微弱,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忽隐忽现,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夜空中挥舞。
而在那些油灯旁边,坐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大片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少说有六七十个,整整齐齐地围坐在老槐树底下,面朝圆圈的中心,背朝外,没有一个交头接耳,没有一个左顾右盼,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安静得像是泥塑木雕。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人的身上,都穿着寿衣。黑的、白的、藏青的,绸的面子,绣着寿字纹,领口袖口滚着黑边。大冬天的夜里,一个人穿着寿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这已经够瘆人了,更何况是六七十个。
我腿肚子开始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三叔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手掌也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算稳,低声说:“别出声,别动,看仔细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定睛再看。
那些穿寿衣的人始终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背朝着我们。我想要看清他们的脸,但他们坐得端端正正,脖子挺得笔直,后脑勺上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像一根根竖起来的针。
忽然,坐在最右边的一个动了。
那个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脖子每转动一寸都伴随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僵硬的“咔咔”声——当然,那很可能只是我心里的幻听,但那种缓慢到近乎凝固的动作,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人转了过来。
风雪帽
不是普通的青色,是那种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白中泛青的颜色。嘴唇是乌黑的,像涂了一层墨汁。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一动不动的,但瞳孔里映着地上的油灯,映着老槐树的影子,也映着蹲在土坎后面的我和三叔。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的表情。
但那个笑容不是对着我们的——准确地说,那个笑容出现在一个人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转过来的那一刻绽放出来。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僵硬地挂在青灰色的脸上。
然后,第二个也开始转头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脖子,动作一模一样,速度一模一样,连转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先转到四十五度,停一停,再转到九十度,然后就是那张青灰色的脸和那个僵硬的笑容。
六七十个穿寿衣的人,齐刷刷地转头看着我们藏身的方向。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静得出奇,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三叔咬紧牙关时颧骨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能听见地上的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滋滋”声。
然后,那些人开始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嘴唇紧闭着,嘴角慢慢往两边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和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个笑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挂在每一张脸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我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发抖都抖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数着什么。那个声音从我们身后那间泥瓦房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僵硬地扭过头一看,老太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里。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还是拄着那根木棍,但此刻她已经不再佝偻着腰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杆标枪戳在地上。她那双瞎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老槐树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在念经又像在咒骂。
“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得格外远,“都给我回去,还没到时候。”
话音刚落,老槐树底下的油灯突然全部灭了。
那些穿寿衣的人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月光洒下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着那口用青石板盖住的枯井,照着空荡荡的村口石板路。只有地上的积雪还在,雪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六七十个人围坐的痕迹,但——没有脚印。
从村口通往老槐树底下,从老槐树通往四面八方,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那些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像是凭空消失的。
我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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