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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阴间社保判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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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了。”

“掀开庙后老槐树下的石板。”

我绕到庙后面,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根盘虬卧龙,地面的泥土里嵌着一块青石板,石板面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篆体的“保”字。

我蹲下来,手指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掀。石板出乎意料地轻,像是气从

雾气散去后,我看到了一个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只容得下一只脚。台阶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芯是蓝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

我咬了咬牙,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大概四十九级台阶,面前出现了一扇石门。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四方方,像一间办公室。

石室的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一支毛笔、一方砚台。账册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阴德总簿。

石室的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我凑近去看,发现是一个一个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生卒年月、籍贯住址,以及一串我看不懂的符号。但那串符号的排列方式,我一眼就看明白了——那是我在社保局天天打交道的社保账户格式!有缴费基数,有累计年限,有账户余额,甚至还有待遇领取状态。

只不过这里的“缴费”不是钱,而是一个个“善行条目”——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帮助邻居修房,积善五级;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拾金不昧,积善三级;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见义勇为,积善十级……

而那些“待遇领取”,则是——某某人死后,其子嗣每年清明冬至祭扫,阴德增益三级;某某人死后,其妻子日日焚香祷告,阴德增益二级;某某人无后,孤坟无人问津,阴德账户冻结……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什么阴曹地府,这分明就是一个比任何阳间机构都要严格的社保管理体系!

就在我愣神的当口,石桌上的毛笔忽然自己立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然后在账册上刷刷刷地写下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毛笔落回桌面,一切归于寂静。

我低头去看那几行字——陈守义,生于公元1935年,殁于公元2032年,寿九十七。生前任陈家沟阴间社保判官,履职四十七年,经手阴德账户三千二百一十五户,无一错漏。阴德总评:上上。准予享受永世安息。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因为那上面写的“殁于公元2032年”,也就是说,按照这个账册的记录,我还能活三十四年。

而“永世安息”四个字,按照手札里的解释,是阴间社保的最高待遇——不生不灭,不堕轮回,与天地同寿。

我呆呆地站在石室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时候,那个闷闷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一次,我听清了,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一条大河的流水声,浩荡而深沉。

“陈守义,”那些声音齐声说,“你爷爷生前,查过你的阴德账户。四十七年的判官生涯,经手的账目无一错漏,三千二百一十五个亡魂因为你的公正而得以安息。这四十七年,是你这辈子最长的四十七年,但不是在阳间,是在阴间。你每查一个案子,阳间才过一天。”

我浑身一震。四十七年?我今年六十三,往前推四十七年,那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十六岁,我刚进社保局当学徒。

“你在阳间的四十七年社保工作,”那些声音继续说,“不过是阴间判官的投影罢了。你算的那些养老金,审的那些退休待遇,和阴间的阴德账目,本就是同一种东西。你以为你是社保局的退休员工,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是阴间的社保判官。阳间的工作,只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做账而已。”

我慢慢地坐在石凳上,石桌冰凉,那本阴德总簿就摊在我面前。

我拿起那支毛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我用手指摸过去,一笔一划地辨认——公正无私,分毫不差。

这八个字,是我刚进社保局时,爷爷写信嘱咐我的。他说,守义啊,咱社保人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公字,一碗水端平,分毫不差,才对得起老百姓交的那些钱。

我以为那是爷爷对我的期许。

原来那是爷爷对我的任命。

石室的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还在那里。我一个个看过去,看到了陈家历代先祖的名字,看到了村里那些早已过世的老人,看到了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人。

而在墙壁最显眼的位置,新出现了一行字——阴间社保局第十九任判官,陈守义,公元1998年农历七月初九就职。

那天是爷爷头七的日子,也是我正式退休的第四天。

外面传来鸡叫声,我收起手札,把石板的缝隙细心地掩好,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时,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风不再冰冷,虫鸣蛙叫重新响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面的符号在晨光中闪着淡淡的光。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沿着山路往下走。口袋里,爷爷的手札贴着我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一块碑。

回到家,堂弟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我,问了一句:“哥,你这一大早去哪了?”

我说:“出去走了走。”

他“哦”了一声,继续扫地。

我走进屋,坐在爷爷生前躺的那张床上,翻开手札的空白页。我拿起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公元1998年,农历七月初九,吾就任阴间社保判官。今晨查本村阴德账户,发现三户异常。一户为张门王氏,阳寿八十有三,生前孤苦无依,但每日为路过的陌生人端一碗水,积善四十七年,阴德账户丰盈,当享上等待遇。一户为李姓父子,生前作恶多端,阴德账户巨额透支,死后不仅无任何待遇可领,还需打入恶鬼道补缴亏空……

我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想起三年前,村里那个叫王老太的孤寡老人去世时,全村人都说她可怜,孤苦伶仃一辈子。可我知道,她每天坐在门口,看见路过的人渴了,就会端一碗水出来。不管认识不认识,不管刮风下雨,一碗水从来没断过。

她死了三年,每年的清明和冬至,我都在社保局加班,从来没去给她烧过一张纸。

我放下笔,起身去堂屋的柜子里翻出一沓黄纸,拿剪刀裁成纸钱的样子。然后我走到院子外面,在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烧。

堂弟看见了,好奇地问:“哥,今天又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你给谁烧纸?”

我说:“给王老太。”

“王老太?”堂弟想了想,“就是以前住村东头那个王婆婆?她都死了三年多了,谁给她烧过纸啊。”

“从今天开始,我给她烧。”我说,“以后每年清明、冬至、她的忌日,我都给她烧。不光给她烧,以后咱们村那些没人管的孤寡老人,我都管。”

堂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我受了刺激,脑子出了毛病。

我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别人理解。我手里握着的不只是那本手札,还有一个体系,一套规则,一种已经流传了上百年的承诺和契约。活着的人需要有社保,死了的人也需要。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人遗忘,是没人记得你曾经来过,没人在乎你曾经好过。

爷爷说,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这是社保的初衷,也是阴德的根本。

我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秋风起了,裹着纸灰往天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我掏出那只用了三十多年的老怀表,看了看时间。

早上七点,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也是我新的工作,刚刚开始。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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