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卖身契上血痕浅,侯门深院锁余生(1/2)
大靖王朝,景和三年,深冬。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鹅毛大雪簌簌落了整日,将京城外的青石板路冻得硬邦邦,也冻得路边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连最后一丝热气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
屋里没有生火,四面漏风的墙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割着屋里人的皮肉。土炕上只铺着一层磨得发亮的破草席,席子上蜷缩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名叫阿念。
她的名字是娘取的,说盼着她能被人惦念,能有个好念想,可这念想,从她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阿念裹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薄得像纸一样的旧棉袄,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却还是暖不透怀里那半块干硬的、能硌掉牙的糠饼。这是她三天来唯一的吃食,是娘偷偷塞给她的,可她舍不得吃,她知道,娘和弟弟,比她更饿。
炕下,男人粗重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是她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去年冬天冻坏了腿,再也下不了地,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捱。
娘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件缝了又缝的小衣裳,那是给三岁的弟弟穿的。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看着比五十岁的老妇还要苍老。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和爹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弟弟偶尔因为饥饿发出的微弱啼哭。
阿念偷偷抬起头,看向娘,那双清澈的、像山涧泉水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不安。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几天,爹和娘总是背着她偷偷说话,说着说着,娘就会掉眼泪,爹就会唉声叹气,拳头重重地砸在腿上,骂自己没用。
“他爹,真的……真的要走这一步吗?”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里的布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的咳嗽声顿了顿,随即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绝望和无奈,像一块巨石,压得整个屋子都喘不过气。“不走怎么办?”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你看看小宝,再饿下去,就要饿死了!我这腿废了,挣不来一分钱,总不能看着一家人都死在这屋里吧?”
“可阿念她……她才七岁啊!”娘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低,哭得浑身发抖,“她是咱们的亲女儿,把她卖了,我这心……我这心跟刀割一样!”
“卖了总比饿死强!”爹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可那狠厉背后,是藏不住的心疼和酸楚,“大户人家的丫鬟,好歹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总比在这家里跟着我们受苦受难,最后冻饿而死要好!重男轻女的道理,你不是不懂,女儿家终究是赔钱货,养不大,留不住,卖给侯门府邸,还能换几两银子,给小宝买米买药,给我抓副药,咱们这个家,才能活下去!”
“赔钱货……”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阿念的心里。
她虽然只有七岁,可她听得懂。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道,女孩就是不值钱的,就是多余的,就是用来换粮食、换银子的工具。弟弟是宝,她是草,弟弟是爹娘的心头肉,她是可以随手丢弃的累赘。
阿念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哭,不敢出声,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把怀里的糠饼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哭,就会惹爹生气,就会让娘更难过。
她想起平日里,娘总是偷偷给她留一口吃的,夜里抱着她睡觉,给她暖手脚,可现在,连娘都要放弃她了。
娘哭得几乎晕厥,趴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可那是侯门啊,一入侯门深似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一辈子都是奴才,任人打任人骂,连命都不是自己的……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的阿念……”
“舍不得又能如何?”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悲凉,“这就是她的命,穷人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这个命。昨天牙婆已经来过了,说镇国公府要收小丫鬟,年纪小,模样周正,进去了好好伺候,兴许还能有一条活路。若是卖给那些腌臜地方,才是真的毁了一辈子。”
镇国公府。
这五个字,在寻常百姓眼里,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天堂,是金碧辉煌、吃穿不尽的富贵地。可只有娘知道,那是吃人的地狱,是进去了就再也难见天日的牢笼。
阿念蜷缩在草席上,听着爹娘的对话,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绝望。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把脸埋进膝盖里,任由冰冷的泪水浸湿了破旧的裤腿。她知道,她留不住了,她要被卖掉了,卖给那个叫做镇国公府的地方,卖给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从此,再也不是爹娘的女儿,再也没有家了。
雪,下得更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婆子嗓音:“老李头,东西准备好了吗?人我带来了,今日就把人领走,银子一分不少你的!”
是牙婆。
娘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猛地转过身,扑到炕边,一把将阿念紧紧抱进怀里。娘的怀抱很暖,却是阿念这辈子最后一次感受到的、来自娘亲的温暖。
“阿念,我的儿……”娘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哭得撕心裂肺,“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你到了府里,要乖乖的,要听话,别顶嘴,别惹主人生气,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娘会想你的,娘一辈子都记着你……”
阿念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娘的脖子,哭喊着:“娘,我不要走,我不要被卖掉,我要和娘在一起,我可以不吃饭,我可以干活,我什么都能干,求求你,别卖我,别卖我……”
她的声音稚嫩又绝望,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爹娘的心上。
爹别过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肩膀不住地颤抖。他不敢看女儿,不敢看妻子,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就会毁了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牙婆推门走了进来,屋里的寒气瞬间又重了几分。那牙婆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褂,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看着阿念,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哎哟,这丫头长得可真周正,眉眼清秀,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进了镇国公府,那是她的造化!”牙婆走上前,伸手就去拉阿念,语气里满是市侩的刻薄,“哭什么哭,穷人家的丫头,能进国公府当丫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总比在家饿死强!”
娘死死抱着阿念,不肯松手,哭着求牙婆:“张婆子,求求你,再宽限我们一天,就一天,让我再陪陪我的女儿……”
“宽限?”牙婆嗤笑一声,一把扯开娘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老李媳妇,你别不识好歹,我这是赶着去国公府交差,晚了,人家不要了,你女儿连当丫鬟的命都没有,只能扔去乱葬岗!银子我都带来了,五两银子,够你们家活好几年了!”
说着,牙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锭子,扔在桌上,银子碰撞桌面的清脆声响,在这破败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五两银子,就买走了她的一生。
阿念被牙婆死死拽着胳膊,小小的身子被拖得踉踉跄跄,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哭喊,朝着娘伸出手:“娘!救我!娘!我不要走!”
娘瘫坐在地上,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拖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爹站在一旁,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脸上老泪纵横。
“爹!娘!”
阿念的哭喊声响彻在风雪里,渐渐远去,被漫天的大雪吞噬,再也听不见了。
她被牙婆拖出了土坯房,拖进了一辆没有篷的马车里。马车颠簸着,驶离了这个她生活了七年的小村子,驶离了她唯一的家,朝着那个金碧辉煌、却也吃人不吐骨头的镇国公府而去。
马车上,牙婆嫌她哭哭啼啼烦人,狠狠掐了她一把,恶狠狠地骂道:“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雪地里喂狼!进了国公府,敢哭一声,打断你的腿!”
阿念被掐得生疼,却不敢再哭了,只能缩在马车的角落里,默默流泪。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远比身上的疼,要痛上千万倍。
她不知道镇国公府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没有家了,没有爹娘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奴才,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马车行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阿念被牙婆拽下马车,抬头的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朱红的大门高耸入云,门上挂着烫金的匾额,写着“镇国公府”四个大字,气势恢宏,威严赫赫。门口两只石狮子面目狰狞,守着这座深宅大院,像两只吃人的猛兽。门前的台阶用汉白玉铺成,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往的下人都穿着整齐的衣裳,步履匆匆,神情恭敬。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那个破败的家,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牙婆拽着她,穿过一道道垂花门,走过一条条抄手游廊,院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即便在大雪天里,也透着一股精致华贵的气息。可这华贵,却让阿念感到无比的恐惧,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像是冰冷的枷锁,要将她牢牢锁住。
她像一只误入仙境的丑小鸭,浑身破旧不堪,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路过的丫鬟婆子看到她,都投来鄙夷、不屑的目光,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哪里来的穷丫头,脏死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