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满灰尘的军鞋(1/2)
赵老太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她院子里的鸡——鸡窝空了快十年了,是隔壁小虎子家的芦花鸡,嗓门亮得像吹哨子。她翻了个身,炕头的红盒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坐起身时,腰脊骨像生了锈,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煤烟味和早点摊的油条香。
巷口已经有了人影。卖豆腐脑的张叔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赵老太探出头,朝他喊:“张小子,今天的豆腐脑稠点不?”
张叔抬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给您留着呢,赵奶奶,多加香菜!”
“欸,好嘞。”她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以前陈峥在时,总爱端着个粗瓷大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豆腐脑,香菜末沾在鼻尖上,她笑着给他擦,他就趁势捏捏她的手,说:“还是我家丫头疼我。”
手背上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点糙劲儿。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鞋头微微上翘,是当年部队发的那种。鞋面上落了层薄灰,她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露出里面磨损的纹路——那是陈峥走前常穿的,说轻便,执行任务时跑起来利索。
“你看你,总不爱惜东西。”她用手指摩挲着鞋头的折痕,像是在跟他说话,“这鞋才穿了半年,就磨成这样,等你回来了,我给你纳双布鞋,千层底的,比这结实。”
鞋膛里塞着块蓝布条,是她当年给他做的鞋拔子。她抽出来展开,布条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峥”字,针脚歪七扭八,是她初学刺绣时的手艺。陈峥当时笑她:“绣得跟爬爬(毛毛虫)似的。”却宝贝得不行,天天揣在兜里。
现在,这“爬爬”陪着军鞋,在抽屉里躺了几十年,颜色褪得发灰,却依旧整整齐齐。
赵老太把军鞋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晒。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鞋面上,暖洋洋的,像他当年晒过的被子。她总觉得,晒得暖和了,他回来就能穿上,不用冻着脚。
“赵奶奶,您的豆腐脑!”张叔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来了来了。”她趿拉着布鞋出去,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香菜绿油油的,撒在嫩白的脑花上,香得人直咽口水。
“给您多放了点辣椒。”张叔挠挠头,“我记得陈叔以前爱这么吃。”
赵老太的手顿了顿,眼里涌上一层雾:“欸,他就好这口。”
张叔没再多说,推着车走了。赵老太端着碗,没回屋,又坐在了门槛上。风把热气吹散了些,她用勺子慢慢搅着,却没什么胃口。
对面的墙根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楚河汉界摆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穿灰棉袄的,是以前跟陈峥一起扛过枪的老李头。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又等呢?”
“嗯。”她点点头,“他说过,任务一结束就回来。”
老李头叹了口气,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老太,都多少年了……陈峥他……”
“他没走!”赵老太突然提高了声音,手紧紧攥着碗沿,指节发白,“他就是任务重,走不开!你看这鞋,我天天晒着,等他回来穿正好!”
老李头没再劝,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棋盘边。棋子落在木盘上的脆响,一声声传过来,像敲在赵老太的心上。
她知道老李头想说什么。这些年,街坊邻里都觉得她魔怔了。有人说陈峥早牺牲了,劝她挪到烈士陵园旁边住,有个照应;有人给她介绍老伴,说“老了身边得有个人”;甚至有不懂事的孩子,指着炕头的红盒子问:“奶奶,这里面是不是装着鬼?”
她都不理。
她就信陈峥。信他说的“等我回来”,信他左脸颊的梨涡,信他揣在兜里的蓝布条。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戴着红领章,斯斯文文的,说是部队的干事,来慰问烈士家属。
赵老太给她倒了杯热水,指着窗台上的军鞋:“你看,这是阿峥的鞋,我晒着呢,等他回来穿。”
干事眼圈红了,从包里拿出个相框,递到她手里:“赵奶奶,这是陈峥同志的照片,我们新洗出来的,您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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