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门槛上的月光(2/2)
红薯的热气透过粗布棉袄渗进来,暖了手心,却暖不了心里的寒。赵老太捧着红薯,想起陈峥以前总在冬天给她烤红薯,在灶膛里埋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的瓤甜得流油。他自己不吃,就看着她吃,眼神里的笑比红薯还甜。
“阿峥烤的红薯,比这个还甜……”她咬了一小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红薯皮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很少哭。陈峥走后的这些年,她好像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每次想起他,想起那些带着甜味的日子,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夜深了,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风更凉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赵老太的手脚都冻麻了,可她还是不肯回屋。
樟木匣子里的信,她都能背下来了。最后一封信里,他说:“丫头,等任务结束,我就申请退伍,咱种点青菜,养几只鸡,好好过日子。”
她信了。
她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种了他爱吃的茄子和辣椒,墙角搭了个鸡窝,就等他回来,听鸡叫,看月亮。
可鸡窝空了一年又一年,茄子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没回来。
有一年,部队来人,说要接她去烈士陵园看看,说那里有陈峥的名字。她不去,她说:“我家阿峥没在那儿,他就是出去执行任务了,还没回来。”
来人叹了口气,给她留下一张抚恤金的单子,她随手就压在了箱底。她不要钱,她只要他回来。
月亮慢慢西斜,光透过窗棂,照在炕头那个红盒子上,泛着冷寂的光。赵老太终于站起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回屋。
她走到炕边,轻轻抚摸着那个盒子,像抚摸着他的脸。
“阿峥啊,今天你又没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不是任务太忙了?没关系,我等你,我有的是时间。”
她从柜子里拿出他那件蓝布衫,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肥皂味,是她昨天刚洗过的。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阳光味。
“你看,我把你衣裳洗干净了,就等你回来穿。”她喃喃地说,“毛衣我也快织好了,就是针脚有点歪,你可别笑我。”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那件蓝布衫上,落在那个沉默的红盒子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空荡的夜里,像在为谁倒数。
赵老太抱着蓝布衫,坐在炕沿上,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军装的青年,站在门槛上,对她笑,左脸颊的梨涡浅浅的。
“丫头,我回来了。”
她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怎么也抓不住。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
“等我……”
赵老太猛地睁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透过窗纸,照进一丝微弱的亮。她的手还紧紧攥着那件蓝布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阿峥……”她茫然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空洞。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会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坐在门槛上,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等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门槛上的月光会变,巷子里的人会变,可她眼里的期盼,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永远都不会变。
就像那道青石板门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托着一个老人的等待,也承托着一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而她不知道,这样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
或许,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