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医道有灵(2/2)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敬佩更浓了。收起方子,她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陈大夫,不管您要不要帮忙,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您治好了我的病,这是事实。如果需要,随时开口。”
陈墨点头致谢,看着她消失在巷口。
“陈大夫,您这是...”王老板走过来,欲言又止。
“王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墨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但有些事,不能开这个头。今天我靠关系拿了资格,明天就会有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我要赢,就赢得光明正大;要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王老板怔了怔,竖起大拇指:“您是这个。我老王服了。”
义诊继续。深秋的日头短,不到五点天就暗了。陈墨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开始收拾东西。煤炉上的水壶又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多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中等,面容端正,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请问,陈墨陈大夫在吗?”男人问,声音温和有礼。
陈墨直起身:“我就是。您看病?”
男人没回答,而是环顾后院——简陋的方桌,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的经络图(虽然被重新粘好,但裂痕还在),煤炉,水壶,还有簸箕里正在晾晒的药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墨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钦佩?
“我不是来看病的。”男人终于说,“我叫周文彬,在市卫健委工作。我爱人...在您这儿看过病,湿疹的那个。”
陈墨明白了。他放下手中的药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周处长,请坐。王哥,麻烦倒杯茶。”
王老板应声去倒茶。周文彬在方桌对面坐下,接过茶杯,道了谢,却没有喝。
“我爱人叫林静,在出版社工作。”周文彬开口,“她的湿疹,看了半年,西医中医看了个遍,越来越重,人都抑郁了。直到来找您,七剂药,好了大半。她跟我说,您没收诊金,还耐心解释病情,让她有了信心。”
陈墨安静听着,没接话。
“她还说,您医馆被封了,正在申请医师资格,但被人卡着。”周文彬顿了顿,“我回去查了您的申请材料,也了解了一些情况。陈大夫,恕我直言,您的情况...很特殊。”
“我知道。”陈墨点头,“三年前的事,五年的刑期,被吊销的执业资格,现在又有人举报、打砸...确实特殊。”
“但更特殊的是,”周文彬话锋一转,“在这么多打击下,您还能在这里免费义诊,还能静下心来治病救人。我查了您这半个月的义诊记录,看了三百多人,开了三百多张方子,没收一分钱,还倒贴药材。这样的医者,我工作十几年,第一次见。”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分量。陈墨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周处长,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陈墨问。
“不全是。”周文彬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您申请《中医医术确有专长医师资格》的评审进度表。按规定,材料审核需要十五个工作日,专家评审需要一个月,公示需要七天。但现在,您的材料在专家评审环节卡住了。”
他将文件推过来。陈墨看到,在“专家评审意见”一栏,有三位专家签了“同意”,两位签了“建议补充材料”,还有一位签的是——“建议驳回,理由:申请人曾有医疗事故前科,医德存疑。”
签这个意见的专家,姓孙。陈墨不认识,但他猜得到是谁的关系。
“按规定,只要有三位专家同意,就可以进入下一环节。”周文彬说,“但实际操作中,如果有专家强烈反对,尤其是以‘医德’理由反对,通常会被打回重审。您的材料,现在就在这个状态。”
后院很安静,只有煤炉里炭火的噼啪声。王老板站在一旁,拳头攥紧了。赵奶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想说什么,被陈墨用眼神制止了。
“所以,”陈墨缓缓开口,“周处长是来告诉我,我的申请可能通不过?”
“我是来告诉您,”周文彬纠正,“这个评审流程,有问题。”
他翻开文件的另一页:“第一,那位孙专家,是心内科的西医专家,不是中医专家,按理说不该进入中医专长评审组。第二,他提出的‘医德存疑’,没有任何具体事实依据,不符合评审规范。第三,更重要的是——”
周文彬抬起头,直视陈墨:“我爱人,还有这半个月在您这儿看过病的三百多人,他们的病历、他们的证言、他们的疗效,就是最好的医德证明。而这些,评审专家根本没看,或者说,故意不看。”
陈墨的心跳加快了些。他没想到,这位卫健委的处长,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周处长,您...”
“陈大夫,您先听我说完。”周文彬摆摆手,“我查了相关规定,也咨询了法律顾问。您的道医资格,确实是合法有效的。卫健委和道教协会联合发证,有政策依据。卫生局以‘无证行医’查封您的医馆,程序上有瑕疵。当然,您补办《中医医术确有专长医师资格》是对的,这是双保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有人在评审环节做手脚,想卡住您。这不合规,也不合法。我作为卫健委的工作人员,有责任纠正这种违规行为。”
陈墨沉默了。他看着周文彬,这个素未谋面的官员,此刻眼中闪着正直的光。那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职业的操守,一种对公平的坚持。
“周处长,您这么做...会不会对您有影响?”陈墨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周文彬笑了笑:“我爱人说,如果我不帮您,她就不让我回家睡觉。当然,这是玩笑。但说真的,陈大夫,我帮您,不只是因为我爱人欠您人情,更因为——您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医者。在现在的医疗环境下,您这样的人,太珍贵了。如果因为一些不正当的手段,让您这样的医生不能行医,那是医疗界的损失,是患者的损失。”
他站起身:“我会在职权范围内,推动您的申请进入正常评审流程。但最终能不能过,还要看专家组的意见。我能保证的,是程序的公平公正。”
陈墨也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您,周处长。”
“别谢我。”周文彬扶住他,“要谢,就谢您自己。是您自己的医术和医德,赢得了这些。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我爱人下次复诊,我陪她一起来。我也想亲眼看看,您是怎么看病的。”
“随时欢迎。”
周文彬走了。暮色四合,后院亮起了灯。王老板激动地搓着手:“陈大夫,这下有希望了!卫健委有人出面,看谁还敢卡您!”
赵奶奶也抹眼泪:“好人好报,好人好报啊...”
陈墨却没什么喜色。他重新坐下,看着煤炉里跳动的火苗,心中五味杂陈。
有人帮忙,是好事。但他更希望,是靠自己的医术通过考核,而不是靠关系。可现实是,如果没有周文彬的介入,他的申请可能真的会被卡住。
这就是现实——你再有本事,也抵不过有人使绊子。你再清白,也架不住有人泼脏水。
但他不后悔拒绝了走捷径的提议。有些原则,不能破。有些底线,不能越。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陈墨添了块炭,火苗又旺了些。他打开今天的义诊记录,开始整理病案。灯光下,他的侧影沉静而坚定。
路还长,但至少,今晚有人点亮了一盏灯。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路,足以让人相信——这世上,终究还有公道,还有人心,还有那些在规则之内、却依然愿意为正义发声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