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医道有灵(1/2)
十月底的西安,秋意已深。墨一堂后院的桂树落了大半叶子,但义诊的方桌前依然排着队。晨霜在青石板上凝成薄薄的白,被早来患者的脚步踏出浅浅的印痕。
陈墨呵了呵冻得发红的手,在煤炉上煨着的水壶里倒出热水,兑成温水,仔细清洗着针具。深秋的清晨寒意很重,但来看病的人依然不少——天气转凉,老慢支、关节痛、胃肠病都容易发作。
“陈大夫,早啊。”王老板提着保温桶过来,里面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趁热吃口,暖暖胃。”
“谢谢王哥。”陈墨接过,却没立即吃,而是看向队伍前端——今天排第一个的是个生面孔,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深灰色呢子外套,围着丝巾,气质文雅,但脸色憔悴,眼下的青黑即使用粉底也遮不住。
“您先看,粥我给您温着。”王老板识趣地退到一边。
女人在方桌前坐下,有些局促地摘下手套。陈墨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但手背上有一片片暗红色的皮疹,有些地方已经抓破了,结着血痂。
“陈大夫,听说您看皮肤病很厉害...”女人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我看了半年了,西医说是慢性湿疹,药膏抹了无数,时好时坏,最近越来越严重...”
陈墨示意她伸出手,三指搭上手腕。脉象沉细而数,左关弦涩,尺部虚弱。再看舌,舌质暗红,苔薄黄而腻,舌下静脉迂曲。
“多久了?”他问。
“快一年了。”女人叹气,“从去年冬天开始,先是手上,后来胳膊、脖子、背上都有。痒得钻心,夜里尤其厉害,经常抓得流血才能睡着。去西京医院看了,说是特应性皮炎,开了激素药膏,抹了就好点,一停就犯。后来不敢长期用,又看中医,喝了好多苦药汤,效果也不明显...”
陈墨仔细查看她手上的皮疹——红斑、丘疹、抓痕、血痂、色素沉着混杂,典型的湿疹样改变,但比普通湿疹更加顽固。
“除了皮肤痒,还有哪里不舒服?”他问。
“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躺下就觉得全身有蚂蚁在爬。”女人苦笑,“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不香,大便干,两三天一次。情绪...也很差,动不动就想哭,觉得活着没意思...”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陈墨听出了其中的绝望。这不是单纯的皮肤病,是身心同病。
“您做什么工作?”陈墨换了个话题。
“我...在出版社做编辑,坐办公室的。”女人顿了顿,补充道,“工作压力不大,就是最近半年因为这病,经常请假,心里过意不去...”
陈墨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他铺开处方笺,却没有立即开方,而是问:“您信中医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信,不然也不会来找您。但...之前看过几个中医,效果都不好,所以...”
“所以您心里有疑虑,这很正常。”陈墨温和地说,“您这病,西医叫特应性皮炎,中医叫‘湿疮’‘浸淫疮’。但按常规的清热利湿、祛风止痒来治,效果不好,因为没抓到根本。”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您看,您这病的根本,不在皮肤,在肝和血。长期工作压力、情绪不畅,导致肝气郁结;郁久化热,热灼阴血,血虚生风,风盛则痒。同时,肝郁克脾,脾胃运化失常,湿浊内生。湿、热、风、瘀、虚,五种病理因素交织在一起,所以缠绵难愈。”
女人听得入神:“那...该怎么治?”
“治病求本。”陈墨提笔开方,“我用丹栀逍遥散合四物汤加减,疏肝清热,养血祛风,兼以健脾祛湿。但您这病日久,不是几剂药能好的,需要耐心。”
方子开得很快:
**柴胡12g,白芍15g,当归12g,茯苓15g
白术12g,炙甘草6g,薄荷6g(后下),丹皮12g
栀子9g,生地黄20g,川芎9g,白鲜皮15g
地肤子12g,徐长卿12g,夜交藤30g,合欢皮20g**
“柴胡、白芍、当归疏肝养血;丹皮、栀子清肝热;四君子健脾祛湿;生地、川芎养血活血;白鲜皮、地肤子、徐长卿祛风止痒;夜交藤、合欢皮安神解郁。”陈墨一边写一边解释,“先开七剂,水煎,早晚分服。服药期间忌食辛辣、海鲜、发物,保持情绪舒畅,尽量不抓。”
女人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大夫,我这病...大概多久能见效?”
“快的,三到五剂瘙痒就会减轻;慢的,可能需要两三个疗程。”陈墨实话实说,“但最重要的是,您要有信心,也要有耐心。这病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好。”
女人点点头,从包里取出钱包:“诊金多少?”
陈墨摆摆手:“义诊期间,不收诊金。您去药店抓药就行,就说是我开的方子,他们认识我的字。”
女人愣住了,眼圈忽然红了。她站起身,对着陈墨深深鞠了一躬:“陈大夫,谢谢您...不管这药有没有效,您这份心,我记下了。”
她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陈墨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并无太大把握——这种顽固性皮肤病最是难治,之前他也接过几例,有的有效,有的无效。医学的局限性,他比谁都清楚。
二
七天后的清晨,女人又来了。
这次她没排队,而是等所有人都看完了,才走上前。陈墨注意到,她手上的皮疹明显好转,红肿消退,抓痕减少,虽然色素沉着还在,但整体状态好多了。
“陈大夫,”她坐下,眼中有了光彩,“药吃了三剂,夜里就不怎么痒了,能睡四五个小时。现在七剂吃完,皮疹退了六成,也不怎么想抓了。就是...大便还是干,睡眠还是浅。”
陈墨为她诊脉,脉象比上次和缓了些,弦涩减轻,但尺部仍弱。舌苔由黄腻转为薄白,是湿热渐清之象。
“有效就好。”他重新开方,在原有基础上调整:减少柴胡、栀子的用量,加火麻仁润肠通便,加酸枣仁、珍珠母安神定志。
“这次再吃七剂,应该能进一步巩固。”陈墨将方子递给她,“记住,皮肤病最忌急躁。越急,肝火越旺,病越难好。您这病,至少要调理两三个月。”
女人接过方子,却没立即走。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陈大夫,我听说...您的医馆被封了,正在申请医师资格?”
陈墨手中的笔顿了顿,抬头看她:“是,有些手续问题。”
“我...”女人咬了咬嘴唇,“我爱人在市卫健委工作,医政处的。如果您需要...我可以问问他,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后院安静了几秒。王老板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赵奶奶抬起了头,几个还没走的患者都看了过来。
陈墨看着女人真诚的眼睛,缓缓摇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的事,还是按正规程序走吧。该提供的材料我都提供了,该等的考核我会等。不该走的捷径,不走为好。”
女人有些急了:“陈大夫,我不是说要走捷径!是...是看您医术这么好,人也这么好,却因为一些...一些说不清的原因被卡着,觉得不公平!我爱人说了,您的申请材料很扎实,但就是有人打了招呼,要‘严格审查’...”
“那就让他们审查。”陈墨平静地说,“真金不怕火炼。如果我陈墨的医术经得起检验,自然能通过;如果经不起,那说明我还不够格。这很公平。”
“可是...”
“没有可是。”陈墨微笑,“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治好您的病。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陈大夫,您这人...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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