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心如镜(2/2)
“王根生是您?”吴队问。
老人点头,撩起裤腿。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结痂愈合,但还能看出当初的严重程度。
“这是怎么伤的?”小李问。
“捡破烂...被铁皮划的...”老人比划着,“流好多血...陈大夫看见...背我进来...洗伤口...上药...天天换药...一分钱不要...”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一个拾荒老人,腿伤化脓,陈墨免费治疗,还倒贴药钱。
吴队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问:“昨晚的事,您看到了吗?”
老人摇头,又点头:“我睡桥洞...听见声...跑来...看见他们砸...我喊...他们瞪我...我害怕...”
“您喊了什么?”
“我说...别砸...陈大夫是好人...”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他们不听...还骂我...老不死的...”
作证还在继续。到中午时分,已经记录了二十多份证词。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在说陈墨的好——医术好,心肠好,对穷人好,对老人好...
吴队合上记录本,揉了揉太阳穴。他当警察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性之恶,但今天,在这个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医馆里,他看到了人性中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东西——感恩,正义,还有普通人之间那种纯粹的善意。
“陈大夫,”他走到陈墨面前,语气比来时缓和了许多,“你的为人,我们今天算是见识了。这么多人为你作证,不容易。”
陈墨正在给一位作证的大爷倒茶,闻言抬头:“都是街坊邻居抬爱。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本分...”吴队重复这个词,苦笑,“现在能做到‘本分’二字的,已经不多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门窗、散落的药材、被撕烂的经络图上:“这案子,我们会查到底。有这么多目击证词,有现场痕迹,那四个人跑不了。至于背后指使的人...”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只要揪出那四个人,顺藤摸瓜,背后的人自然浮出水面。
三
下午,作证的人渐渐散去。吴队留下两个民警继续勘查现场,自己带着小李回局里汇报。临走前,他递给陈墨一张名片。
“陈大夫,这是我的电话。想起什么线索,随时联系。还有...”他顿了顿,“你自己也小心。对方既然敢砸店,就敢做更出格的事。晚上锁好门,有事第一时间报警。”
陈墨接过名片:“谢谢吴警官。”
警车开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平静,但那种被关注的紧张感还在空气中弥漫。几个邻居没走,帮陈墨收拾残局。
“陈大夫,这门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今晚你去我家住吧。”开超市的王老板说,“我家有空房间。”
“不用了王哥,我在后院将就一晚就行。”
“那怎么行!后院连个正经床都没有!”赵奶奶拉着陈墨的手,“去我家,我给你铺新被子!”
“去我家!我家近!”
“我家宽敞!”
大家争着要陈墨去住,仿佛他是需要保护的孩子。陈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热。
最终,他谁家也没去,坚持住在医馆后院。大家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但约好轮流来“值班”——晚上轮流在医馆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夜幕降临,巷子里亮起了灯。破碎的墨一堂门前,王老板搬来两把椅子,和另一个邻居老李坐在那儿,一边下棋,一边“值班”。
后院,陈墨点起煤油灯,继续整理白天没弄完的药材。灯光昏暗,但他动作熟练,闭着眼都能分出当归和党参。
“陈大夫。”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陈墨抬头,是李梦瑶。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月亮门边,手里提着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不安全。”陈墨起身。
“不晚,才八点。”李梦瑶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给你炖了汤,趁热喝。”
打开保温桶,是鸡汤,还加了黄芪、枸杞,香气扑鼻。
陈墨盛了一碗,慢慢喝着。汤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来了很多人。”李梦瑶在他对面坐下,“我都听说了。周天宇、张老师、赵奶奶...大家都为你说话。”
“嗯。”陈墨应了一声,“我也没想到。”
“你为什么没想到?”李梦瑶看着他,“你对他们好,他们自然对你好。人心都是肉长的。”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做了医生该做的事。”
“可就是这些‘该做的事’,现在很少有人做了。”李梦瑶的声音有些哽咽,“在医院,我看到太多医生对患者冷漠,太多患者对医生不信任。可你这里...不一样。大家是真的把你当亲人,当恩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天,孙小军来找我了。”
陈墨喝汤的动作一顿。
“他说,听说你的医馆被砸了,他很‘震惊’。”李梦瑶冷笑,“还说如果需要帮助,他可以找关系,让卫生局加快审核你的资格申请。”
“你怎么说?”
“我说,谢谢他的‘好意’,但不用了。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好人总会有好报。”李梦瑶盯着陈墨,“陈墨,你告诉我,是不是他干的?”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坚定的神色。陈墨放下碗,看着跳动的火苗,许久,才说:“没有证据。”
“但你有怀疑,对不对?”
“怀疑不等于事实。”陈墨抬起头,“梦瑶,这件事交给警察。你不要卷进来,对你不好。”
“我不怕。”李梦瑶一字一句,“如果真是他做的,我不会放过他。三年前他害你一次,三年后还想害你第二次?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颤抖,但眼神亮得惊人。陈墨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医院走廊里为他据理力争的女孩。时光流转,物是人非,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梦瑶,”他轻声说,“还记得我们医学院的校训吗?”
“敬畏生命,救死扶伤。”
“对。”陈墨点头,“我们学医的初心,是救人,不是害人。孙小军如果真做了那些事,自有法律制裁他。但我们不能因为恨他,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李梦瑶愣住了。
“他举报我,我按程序申请资格;他砸我医馆,我报警处理。这是我的方式。”陈墨说,“如果用阴谋对付阴谋,用暴力回击暴力,那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夜风吹过,煤油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后院很安静,能听见前门王老板和老李下棋的落子声,还有他们压低了的谈话声。
“可你就不恨吗?”李梦瑶问,“他毁了你的事业,毁了你的人生...”
“恨过。”陈墨坦白,“在狱中的那些夜晚,我恨所有人。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迷失。我现在有医馆要守,有患者要治,有资格要考,没时间恨。”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天。夜空清澈,星河璀璨。
“师父说过,医者如月,照破黑暗,却不与黑暗纠缠。我要做的,是发光,不是斗狠。”
李梦瑶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星空。
“陈墨,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善良了。”她轻声说,“善良得让人心疼。”
“不是善良,是选择。”陈墨转头看她,“我选择了光明,就得承受黑暗的侵袭。但没关系,只要心里有光,就永远不会真正黑暗。”
巷口传来王老板的声音:“陈大夫,早点休息啊!我们在这儿守着,你放心睡!”
陈墨扬声回应:“知道了王哥,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渐次熄灭。但墨一堂的后院,那盏煤油灯一直亮到很晚。灯下,一个医生在整理药材,一个患者在帮忙,两个邻居在前门守护。
在这个被砸毁的医馆里,在这个看似黑暗的夜晚,有一种东西在悄悄生长——那是人心中的光,微弱,但坚定,足以照亮前路,温暖寒夜。
而这一切,都被巷口阴影里的一个人看在眼里。
孙小军坐在车里,车窗摇下一半。他看着墨一堂前门的灯光,看着那两个下棋的邻居,看着后院透出的微弱光亮,脸色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他没想到,一次打砸,非但没有让陈墨退缩,反而激起了这么多人的支持。那些他平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街坊邻居,那些他以为无足轻重的患者,此刻都站在陈墨那边,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那个被砸毁的医馆。
手机震动,是黑皮发来的短信:“孙医生,那四个人已经送出西安了,放心。但条子查得紧,最近风声鹤唳,您也小心。”
孙小军删掉短信,闭上眼睛。车窗外的世界很安静,但他心里惊涛骇浪。
为什么?为什么陈墨总能绝处逢生?为什么总有人帮他?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他究竟哪里不如陈墨?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但除了嫉妒,还有恐惧——对真相败露的恐惧,对身败名裂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他发动车子,悄然驶离。后视镜里,墨一堂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但那光,似乎已经照进了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让他无处遁形。
夜还长,路还远。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胜负,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