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1/2)
我叫阿月,本名林阿禾,自记事起便在将军府当差。将军于烈常年戍守北疆,夫人沈氏随夫照料军中家眷,府中只留大少爷于筱风与小少爷于筱怀,还有一众仆从。我被分配到小少爷院里当贴身婢子那年,才六岁,筱怀少爷比我大半岁,刚满七岁,却瘦得像株风一吹就倒的兰草。
沈夫人走前,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阿月,筱怀身子弱,你要好好看着他,按时煎药,别让他受冻受热,更别让他跑跳劳累。”我那时虽小,却也懂得点头应下,捧着夫人给的药谱,似懂非懂地记着每一味药材的用法。
筱怀少爷的院子叫“静云轩”,院里种满了玉兰花,春日花开时,满院清香,可他却极少能出门赏玩。大多时候,他都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要么看书,要么就静静地看着我忙前忙后。我煎药时,他会凑过来,鼻尖萦绕着药香,却不抱怨,只轻声问:“阿月,这药要煎多久?”我答:“回少爷,还要两刻钟,等凉些了奴婢给您加蜜饯。”他便笑着点头,那笑容浅淡,像玉兰花瓣落在水面,漾开细碎的温柔。
他身子弱,常犯咳嗽,尤其是冬日,夜里咳得睡不着,我便坐在他床边,给他轻拍后背,用暖手炉捂着他冰凉的手。有一次,他咳得厉害,嘴角竟溢出一丝血沫,我吓得手忙脚乱,要去请大夫,他却拉住我,声音微弱:“阿月,别去……大夫来了,又要扎针。”我眼眶通红,哽咽着说:“可是少爷,您这样难受……”他却笑了笑,指尖抚过我的脸颊,擦去我眼角的泪:“有你在,我就不难受了。”
那时候,大少爷于筱风常来静云轩,他性子爽朗,像极了将军,每次来都要拉着筱怀少爷去骑马,却总被我拦住。“大少爷,小少爷身子不好,不能剧烈运动。”我挡在筱怀身前,低着头,却语气坚定。于筱风虽无奈,却也知晓弟弟的情况,只能作罢,临走前塞给筱怀一把糖葫芦,又递给我一块桂花糕:“阿月,辛苦你了,好好照顾我弟弟。”
筱怀少爷不爱吃甜,却总把糖葫芦留给我,说:“阿月,你喜欢吃,都给你。”我不肯要,他便佯装生气:“你若是不吃,我便把药也倒了。”我没办法,只能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吃,甜意漫在舌尖,心里却比蜜还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大,筱怀少爷也愈发清俊,只是身子依旧孱弱。他极好学,通读诗书,还会画一手好画,常常画院里的玉兰花,画完后便送给我:“阿月,你看这花,像不像你?”我捧着画,脸颊发烫,低着头不敢看他。那时我便知晓,我对这位小少爷,早已不是奴婢对主子的敬畏,而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慕。可我是卑贱的婢子,他是尊贵的将军府小少爷,我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十五岁及笄那日,沈夫人特意从北疆寄回一套新衣裳,还有一支银钗。院里的嬷嬷给我绾了发,插上银钗,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竟有些恍惚。傍晚时分,筱怀少爷叫我去他的书房,我推门进去,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一个锦盒,神色有些紧张。
“阿月,今日及笄,可有想要的礼物?”他抬头看我,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我低下头,轻声道:“回少爷,夫人已经给了奴婢礼物,奴婢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将锦盒塞进我手里:“及笄怎能没有礼物?你打开看看。”
我颤抖着手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还有一个“月”字。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我心头一紧,连忙将锦盒递还给她:“小少爷,这个太贵重了,婢子不能收。”
他却不肯接,反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微凉,指尖带着薄茧,语气带着一丝急切:“阿月,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只想送给你。其实……我想同你一直都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膝盖微微弯曲,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少爷,您说笑了。奴婢是府中婢子,怎敢与您并肩?这玉佩,您还是收回去吧。”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何尝不想与他一直在一起?可身份的鸿沟,我们终究跨不过去。
他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握着锦盒的手紧了紧,眼底满是失落:“阿月,你就这么不愿吗?”我咬着唇,强忍着泪水,转身便走:“奴婢还有活没干完,先告退了。”走出书房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手里紧紧攥着沈夫人送的银钗,泪水打湿了枕巾。我知道,筱怀少爷的心意,我只能辜负。从那以后,我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再陪他看书,不再给他暖手,甚至连他递来的点心,我也婉言拒绝。他察觉到我的疏离,却没有强求,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院里的玉兰花发呆,神色落寞。
日子过得平静又压抑,直到一个月后,将军府突然热闹起来——将军于烈、沈夫人还有大少爷于筱风,回来了。我跟着众人去府门前迎接,看着威风凛凛的将军,温婉端庄的夫人,还有意气风发的大少爷,心里却有些不安。我下意识地看向静云轩的方向,筱怀少爷站在廊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可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将军一家回来的第二天,宫里便来了圣旨太监,传旨赐婚——将六公主赵灵玥,赐婚给将军府小少爷于筱怀,三日后举行定亲仪式,半年后完婚。
宣旨的那一刻,整个将军府鸦雀无声。我跪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浑身冰冷,像坠入了冰窖。我能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筱怀少爷的目光,带着痛苦与无奈。可他终究是将军府的小少爷,皇命难违,他只能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沙哑地说:“臣,接旨。”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笑着向将军道贺,将军和沈夫人脸上满是喜色,唯有于筱风,皱着眉看了看筱怀,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府里的仆从们纷纷上前向筱怀少爷贺喜,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可我却觉得这热闹与我格格不入,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我心口生疼。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不让它落下,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深呼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到筱怀面前,屈膝行礼:“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声叫了一句:“阿月。”那一声里,满是愧疚与不舍,我不敢再看他,连忙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当晚,沈夫人派人叫我去正院。我走进房里,见将军和沈夫人坐在堂上,神色严肃。我跪下磕头:“奴婢阿月,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沈夫人抬手让我起身,递给我一个木盒和一张纸:“阿月,你在府中待了十年,如今十年奴期已到,这是你的卖身契,还有一笔银子,你今日便可以离府了。”
我愣住了,接过木盒和卖身契,手指微微颤抖。我知道,夫人这是要我走,她定是察觉到了我与筱怀少爷之间的情愫,怕我耽误了他的婚事,耽误了将军府的前程。我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谢谢将军与夫人当年收留之恩,阿禾感激不尽。”
可我心里却有一丝不甘,我想看着他成婚,想看着他幸福,哪怕那幸福与我无关。我咬了咬牙,抬头道:“夫人,奴婢想留下,想看小少爷成婚后,再走。”
沈夫人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动容。她与将军对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你便留下,等筱怀成婚之后,再离府吧。”
接下来的半年,将军府上下都在忙着筹备婚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我依旧在静云轩当差,只是愈发沉默。筱怀少爷常常找我说话,问我:“阿月,你真的要走吗?”我点头:“回少爷,奴婢奴期已到,理应离府。”他看着我,眼底满是痛苦:“若是我不愿你走呢?”我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少爷,您是要娶公主的人,不该再有这般念想。”
他不再说话,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我端着安神汤进去,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枚本该送给我的玉佩,神色落寞。我放下汤碗,轻声道:“少爷,该喝药了。”他抬头看我,突然问道:“阿月,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我的心猛地一疼,泪水差点落下,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回少爷,奴婢对您,只有敬畏。”他苦笑一声,拿起安神汤,一饮而尽,语气带着一丝绝望:“好,我知道了。”
成婚那日,将军府热闹非凡,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来贺喜,百姓们也围在府外,想看看六公主的风采。我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背着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混在人群中,看着筱怀少爷穿着大红的喜服,牵着六公主的手,一步步走进将军府。
六公主长得极美,眉眼间带着皇室的尊贵,她温柔地看着筱怀,眼底满是爱慕。筱怀少爷却没有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底的痛苦与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心头一紧,连忙转过身,不敢再看他。
喜糖洒了过来,落在我脚边,甜香四溢,可我却觉得苦涩无比。我深呼一口气,转身挤出人群,一步步离开了将军府。我想,只要他能幸福,我离开又何妨?哪怕我心里再痛,也要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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