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黑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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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赵桂兰站在北岗子的最高处，面朝东南方向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的腰上系着一圈铜铃，风一吹就响，叮叮当当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东南方向的天边堆起了云，不是普通的乌云，是一种青紫色的，像淤血的颜色。空气忽然变得又湿又重，吸进肺里像灌了铅。河里的水泡子开始翻腾，冒出来的不是沼气，是一股子泥腥味儿，浓得呛嗓子。

先是听见声音。那声音从河谷里传上来，不是哗啦啦的水声，是一种低沉的吼声，像地底下有头巨大的牛在叫。然后是震动，脚下的土地开始发颤，铜铃自己响了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法，是剧烈地抖动，像发疟子的人磕牙。

大水是半夜里到的。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吞房子的声音。那声音很闷，噗的一声，一幢土坯房就没了，再噗一声，又一幢。有人在北岗子上点起了火把，火光照见水面，水真的是黑的，跟赵桂兰梦里一模一样，黑得像墨汁，上面漂着麦秸、破衣服、死鸡，还有李老三家的门板，上面贴的门神被泡烂了，秦琼和尉迟恭的脸糊成一团，看起来像在哭。

王会计的婆娘忽然嚎了一嗓子，那声音又尖又长，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她说她看见樟木箱子了，就在水里漂着，箱盖掀开了，里面的红绸子被面散开来，在水里一漾一漾的，像一大片血。

李老三蹲在人群最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酒全醒了。

天亮以后水才开始退。淹了十一户，二十一间房。万幸人都在，连牲口都抢出来大半。赵桂兰一夜没睡，坐在北岗子最高处的那块石头上，铜铃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退去的水面。有人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从那以后，村里没人再叫赵半仙。不管是红白喜事，谁家盖房上梁，都得请赵桂兰去看一眼。她也不多说话，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站在人家的地基上闭一会儿眼睛。李老三把家里剩下的半缸烧酒搬到北岗子上，搁在赵桂兰窝棚门口，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那缸酒赵桂兰一口没动，第二年春天，她让人分给了全村。

后来的后来，县里修了防洪堤，这种事再没发生过。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喝酒的时候还会讲起那三天，讲起铜锣声，讲起那个墨汁一样黑的梦。有人问赵桂兰那天夜里在北岗子上跟谁说话，她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说风里站着很多人，她得给他们指路。

再问，她就不说了，只低头卷她的旱烟。烟叶是她自己种的，劲大，抽一口能把眼泪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