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放射性矿物1(1/2)
我恨Site-11B的早晨。
不是因为它冷虽然确实冷,通风管道永远在往我脖子里灌一种带着金属腥味的气流。也不是因为咖啡难喝虽然Site-11B的咖啡机煮出来的东西,D级人员喝了都得签知情同意书。
我恨的是那个时刻: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马克杯走过B区走廊,头顶的荧光灯管会准时开始闪烁。三短两长,像某种莫尔斯电码,持续四秒,然后恢复正常。
四秒。
够我看清楚自己映在金属墙板上的脸。
够我数一遍走廊尽头那扇气密门上的警告标志生物危害四级,辐射危害,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也够我想起来,那扇门后面锁着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不该有的。
“林博士。”
我停下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新来的研究员,姓什么我忘了,或者根本没记住。Site-11B的人来来去去,我早就放弃了记名字的习惯。记住一个人需要时间,而时间在这里不是奢侈品是根本不存在的概念。
“什么事?”
“今天早上的喷洒记录需要您签字。”他把文件夹递过来,手很稳。新人特有的那种稳,还没被这个地方磨掉。
我接过文件夹,一边往气密门走一边翻看。异硫氰酸甲酯溶液,每日喷洒,用量符合标准,操作员签名:周晓。日期:昨天。
“昨天的喷洒时间为什么比规定晚了二十分钟?”
新人的表情僵了一下。“周工说……说那台喷雾机的压力阀有点问题,他调试了一会儿。”
“压力阀有问题,他应该立刻上报,而不是自己调试。”我把文件夹还给他,“让他重写这份记录,注明故障和延误原因。然后你们两个一起去看一遍059的收容规程,第三章第十二节到第十七节。看完写个摘要,下班前交到我邮箱。”
“是。”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还有”
他回头。
“别学周晓那样自己去碰设备。在这个地方,任何你觉得‘没问题’的东西,都是骗你的。”
新人走了。我继续走向气密门,刷卡,按指纹,等虹膜扫描仪嗡嗡响了三秒,厚重的金属门板才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条短廊,三面墙壁都嵌着铅板,灰扑扑的,像某种巨兽的内脏。短廊尽头是第二道门。再往后,是那个7x7x7米的立方体空间,以及立方体正中央,Z级层压收容盒里锁着的东西。
我没有进去。
我在第二道门外停住,透过防辐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收容盒安静地蹲在隔离区的正中央,金属外壳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漠的光泽。盒子上方的辐射监测仪跳动着绿色的数字:α正常,β正常,γ正常。
δ那一栏是灰色的。没有读数。
没有读数不代表不存在。
这是我来Site-11B第三年学到的第一件事。有些东西,仪器测不出来,防护服挡不住,连收容盒都只能把它的影响范围从二十米缩减到六米。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在那六米范围内待太久。
十五分钟。
超过十五分钟,真菌就开始长。在所有暴露的表面上,像某种无声的瘟疫,从无到有,从点到面,从死物到活人。
然后
我想起文档附录里那段被涂黑的话。不是数据删除的格式化黑条,是真真正正被人用记号笔涂掉的墨团。上一个负责059的研究员交班时干的。他说,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交班后的第三天,调去了Site-19。走之前我们喝了顿酒,他喝多了,拽着我的袖子说:小林,那个蓝色,你别盯着看太久。
我问什么蓝色。
他说,就是那个蓝。天堂的蓝。
然后他吐了我一裤子,第二天坐早班直升机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他。
“林博士。”
这次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伴随着气密门滑开的动静。我没回头,知道是谁。
“早,陈站。”
陈觉民走到我旁边,和我一样站定,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他比我矮半个头,头发已经花白,在这里待了十二年。Site-11B的站长,管着三十七个研究员、二十一个技术人员、四支机动特遣队,以及这栋楼里锁着的十七个Keter级异常。
十七个。
光是059一个,就已经够让我每天晚上睡不踏实。
“今天的读数怎么样?”他问。
“都正常。”
“δ呢?”
我指了指监测仪。陈站盯着那个灰色的栏目看了几秒,没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走廊里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设备运转声。这栋楼永远在响,从不停歇,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把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死死压在运转的核心。
“有个事要跟你说。”陈站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午餐菜单。
“嗯。”
“昨天夜里,Site-19发来一份通报。他们的库存里发现了一颗新的059。”
我转头看他。
“库存?”我问,“这东西什么时候变成库存了?”
“就是库存。”陈站没看我,继续盯着玻璃后面,“二十年前,第一次发现059样本的时候,我们收容了八颗。八颗分布在八个不同地点,跨度五千公里,没有规律,没有共性。我们把这八颗都收容了,锁在不同的站点。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后来发现,这八颗的数量,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对。”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Site-19那颗,是上周做库存盘点时发现的。在B区的深层冷库里,一个编号对不上的收容盒,标签上写着‘备用样本’。但库存记录显示,那个冷库里不该有任何东西。”
“标签是谁贴的?”
“查不出来。手写的,没有签名,没有日期,笔迹比对也没有匹配。”
我沉默了。
这种事在基金会不算罕见。站点之间调拨物品,人员流动,记录遗失,总有一些东西会被漏掉、被遗忘、被塞进某个角落积灰。但059不一样。
059不是那种可以被遗忘的东西。
“他们打开看了吗?”我问。
“没有。”陈站终于转过头看我,“按照规程,异地发现的059样本不需要实验,直接送过来焚毁。今天下午到。”
“送到这儿?”
“送到这儿。”他点头,“焚化程序需要你的签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东西。但陈站的眼睛是那种典型的基金会老人的眼睛你在里面找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层薄薄的、礼貌性的平和,像一扇关上的门。
“焚化炉的等离子弧能加热到一万开尔文,”我说,“什么都能烧干净。为什么需要我签字?”
陈站没回答。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收容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中午来我办公室,”他说,“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气密门在他身后滑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通风管道还在嗡鸣。
监测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收容盒还在那里,安静地,冷漠地,锁着那个来自另一个宇宙的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戴着手套,双层。外层是铅橡胶,内层是Kevr编织,夹层里还有一层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箔片,薄得像纸,据说能挡住百分之七十的δ辐射。但陈站说过,辐射防护服只能防住一部分。所以我们每个人在这里待的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我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三分。再过七分钟,今天的第一次进入人员就该来了。他们会穿上那身笨重的防护服,走进那道门,检查收容盒的状态,喷洒杀真菌剂,采集样本,记录数据。然后在第十四分五十秒的时候,准时退出来。
这是日常。
这是三年来的日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那扇门,我忽然想起那个调走的同事说的话。
那个蓝。天堂的蓝。
你别盯着看太久。
下午两点十七分,Site-19的直升机降落在B区楼顶。
我没有上去迎接。这种事用不着我。陈站带着安保队在楼顶接货,我在焚化室等着。
焚化室在C区,地下一层,和059的收容区隔着三道防火墙。房间不大,正中是一台等离子焚化炉,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上贴满了警告标识。炉膛内部最高温度一万开尔文——比太阳表面还热。什么都能烧干净。
我站在炉子旁边,盯着墙上的一处污渍发呆。那污渍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褐色的,边缘已经干涸卷曲,像某种干掉的液体。
门开了。
陈站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防护服的技术员。他们抬着一个箱子,箱子不大,半米见方,灰扑扑的金属外壳,表面贴着那张“备用样本”的标签。
标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放这儿。”陈站指了指炉子旁边的操作台。
技术员把箱子放下,退后两步,站定。隔着防护面罩,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打开。”陈站说。
其中一个技术员上前,开始解锁箱子的密封扣。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规程。我看着他的手指转动密码盘,咔哒,咔哒,咔哒。
最后一扣弹开。
箱盖掀开。
里面是一块石头。
灰白色的,比拳头大一圈,表面粗糙,有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矿物的脉络。它安静地躺在减震泡沫里,看上去和普通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盯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是一种奇怪的冷,不是从皮肤上感觉到的,而是从里面,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我看不见的方式,穿透我的防护,穿透我的皮肤,穿透我所有能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林博士。”
陈站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
“你的脸,”他说,“白得像纸。”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没说出来。
那个箱子里的石头,刚才好像——
好像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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