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以和平之名（一）（1/2）

玛尔多斯的暮光透过水晶窗棂，在大殿的黑色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紫影。

炎思衡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窗外，这座千年王都的街道上，北晋军的巡逻队正沿着笔直的石板路来回穿行。

军旗在暮风中猎猎作响，与城头那些还没来得及取下的骷髅旗形成刺眼的对比。

三天了。

距离塔克文自尽，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

收编降卒、清理战场、安抚民心、防备三大公国……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今天，这一切都将迎来一个节点。

“大人。”

高孝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卡琳娜来了。”

炎思衡转过身。

殿门口，卡琳娜一身深紫色长裙，外罩一件绣着金色玫瑰的轻纱披肩。

头发高高盘起，用一根镶嵌着水晶的银簪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走得很慢，裙摆拖在黑色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身后，跟着四个魔族内侍，两人捧着一卷卷羊皮纸，两人抬着一张黑曜石雕成的矮桌。

“炎大人。”

她在炎思衡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躬身。

用的是人类的礼节，称呼也从“炎思衡”变成了“炎大人”。

炎思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卡琳娜转身，示意内侍们将矮几放在大殿中央，然后她亲手展开那几卷羊皮纸，铺在矮几上。

两份。

一份用人类文字书写，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

另一份用魔族文字书写，内容完全相同。

“按你的要求。”卡琳娜抬起头，眼睛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条约草案，已经拟好了。”

炎思衡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人类文字的版本。

羊皮纸还很新，带着淡淡的墨香，字迹工整而有力，显然是卡琳娜亲笔所书。

他一行行看下去。

第一条，停战。自条约签订之日起，魔族与北晋之间所有军事行动即刻停止。双方现有控制线维持不变，各自军队退回己方领土。

第二条，驻军。魔族开放铁木拉罕、枫丹叶林两座城市，作为北晋驻军之地。北晋可在魔族领土驻扎军队，总人数不得超过十万人。驻军费用由魔族承担。

第三条，裁军。魔族常备军队裁减至二十万人以下。裁军过程由北晋军事观察团监督，裁减下来的武器由双方共同封存。

第四条，贸易。魔族开放所有陆路口岸，允许人类商人自由通行、定居、贸易。进出口货物关税统一为百分之三，不得增设任何附加税费。双方货币按固定汇率兑换，设立联合商会处理贸易争端。

第五条，继承。北晋承认卡琳娜为魔族第三十九代奥古斯都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并承诺在必要时提供军事支持，协助其统一暗影大陆，废除四大公国割据之局。

第六条，统一。魔族将不再保留四大公国建制。戴斯、斯洛特、法灭三大公国须在三年内向玛尔多斯中央政府交出军队、财税、外交权力，违者视为叛逆，北晋与魔族将共同讨伐。

第七条，战俘。所有战俘在条约签订后一个月内无条件释放。双方不得以任何借口迫害、虐待、歧视归返战俘。

第八条，赔偿。鉴于战争由魔族发动，魔族须向人类赔偿战争损失。赔偿总额议定为黄金三百万两，分二十年付清。首年赔偿由玛尔多斯皇宫库藏支付。

第九条，技术。北晋向魔族开放冶炼、医药等关键技术，魔族可派遣留学生赴北晋学习。双方设立联合研究院，共同推进学术交流。

第十条，盟约。本条约有效期为一百年。期满后，若双方无异议，自动顺延。任何一方若要废止条约，须提前五年书面通知，并经双方联合议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

炎思衡看完，沉默了很久。

十条。

每一条都很苛刻，尤其是对魔族而言。

驻军、裁军、赔款、统一……

这些条款如果传出去，足以让任何一个魔族贵族暴跳如雷。

但也有一些条款，出人意料地“合理”。

百分之三的关税，比人类各国之间的贸易税率还低。

开放技术、允许留学、设立联合研究院……

这哪里是战败国的待遇，分明是在帮魔族恢复元气。

还有战俘释放、货币兑换、联合商会……

每一条都精确地踩在双方都能承受的底线上。

“你想好了？”

炎思衡放下羊皮纸，看向卡琳娜。

卡琳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想好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她出生、成长、奋战了二十年的土地。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我父皇，想安库斯，想塔克文，想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想他们为什么要死？为谁而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我明白了。他们死，是因为我们从来不愿意给对方一条活路。人族觉得神族是魔鬼，神族觉得人族是蝼蚁。我们互相恐惧，互相仇恨，互相残杀……杀了几百年，杀了几千万人，然后呢？谁赢了？没有人。”

她转过身，看向炎思衡：

“所以我想试试另一条路。一条不那么痛快的路，一条会被很多人骂‘卖国’的路，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不用再像我们一样，从小就开始杀人。”

炎思衡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眼睛里燃烧的光芒。

他想起了那本小册子里自己写下的话：“真正的结束战争，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找到共存的方法。”

现在，有人愿意和他一起找这条路。

“好。”

炎思衡走到矮桌前，拿起笔。

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羊皮纸上。

“但我要加一条。”

“什么？”

“魔族统一之后。”炎思衡缓缓道，“奥古斯都的继承人，由魔族自己决定。北晋不干涉，不操纵，不扶持傀儡。”

卡琳娜愣住了。

她看着炎思衡，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我以后没有子嗣，如果我选的继承人不亲北晋，如果——”

“我知道。”炎思衡打断她，“但那是你们的事。我要的，是一个能站得住的，魔族自己认同的奥古斯都。不是傀儡，不是提线木偶，不是北晋的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因为我赌你，赌你选出来的继承人，会记得今天这份条约，会明白和平比战争好。如果赌输了……”

他笑了，笑得很淡：

“那就让我们的子孙去打。至少我们，尽力了。”

卡琳娜沉默了。

窗外的暮光渐渐暗下去，大殿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队的脚步声。

许久。

“炎思衡。”

卡琳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是个疯子。”

炎思衡笑了：“彼此彼此。”

卡琳娜也笑了。

她走到矮桌前，拿起另一支笔。

两人同时落笔。

笔尖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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