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内战（六）（1/2）
战场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所有还活着的魔族士兵，所有北晋将士，所有人都看着那片区域，看着塔克文的尸体，看着跪在一旁，浑身颤抖的卡琳娜。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武器。
哐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像一场金属的雨。
最后的五万魔族军队，全部扔掉了武器，跪下了。
他们跪在焦土上，跪在尸体旁，跪在血泊中。
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卡琳娜缓缓下马，走到塔克文的尸体旁，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弟弟尚有余温的脸颊，然后缓缓向下，轻轻合上了那双到死都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像三天前，炎思衡对托里斯做的那样。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为什么……非要这样……”
炎思衡也下马，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许久，卡琳娜缓缓站起身。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传令。”她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所有魔族士兵，放下武器者，不杀。受伤者，救治。死者收敛。”
她顿了顿，补充道：
“塔克文的尸体，以奥古斯都礼仪收敛。等战争结束，与父皇合葬。”
说完，她转身，看向炎思衡：
“现在，玛尔多斯是你的了。”
炎思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高孝伏。”
“末将在！”
“率两万人，接管城防。注意三大公国的使者，别让他们跑了。”
“是！”
“耿弇。”
“末将在！”
“你负责收编投降的魔族士兵。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我军。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回家。”
“末将领命！”
“邓禹。”
“末将在！”
“你率一万人，清理战场，收敛尸体。魔族士兵的遗体，统一掩埋。立个碑，写上‘神族战士之墓’。”
邓禹愣了愣，但很快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一道道命令下去，北晋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战场。
而卡琳娜，则走到了跪着的魔族士兵面前。
五万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她走到最前方，一个老兵面前。
那老兵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羞愧：“殿下……臣……臣等有罪……”
卡琳娜摇了摇头。
“你们没罪。”她轻声说，“有罪的是发动这场战争的人，是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你们……只是士兵，只是服从命令的士兵。”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从现在起，战争结束了。我会与人类签订和平条约，神族与人族，百年内不再交战。你们可以回家了，回到父母妻儿身边，回到平静的生活里。”
许多士兵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那是一种近乎奢望的光——回家，这个简单的词，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是，”卡琳娜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有人还想打，还想继续这场战争，那我告诉你——我会亲手杀了他。因为神族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没有人说话。
五万人，死一般的沉默。
但卡琳娜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她转身，走向炎思衡：
“进城吧。”
玛尔多斯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内的守军，大约两万人的留守部队，在得知塔克文战死、大军投降的消息后，主动打开了城门。
他们跪在城门两侧，低着头，不敢看走进来的人。
炎思衡骑着马，第一个踏进玛尔多斯。
这是人类第一次进入这座传说中的魔族王都。
街道很宽，足以并排行驶八辆马车。
路面铺着整齐的黑色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永恒的暮光。
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石砌建筑。
风格和人类城市完全不同——更粗犷，更棱角分明，屋檐大多呈尖锐的角度向上翘起，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剑。
许多建筑的墙壁上，雕刻着复杂的浮雕：狰狞的骷髅，展翅的魔鹰，还有那些炎思衡看不懂的文字。
街道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炎思衡能感觉到，那些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无数颗心在颤抖。
恐惧。
这座千年王都，此刻充满了恐惧。
人类，第一次踏进了这里。
“去皇宫。”炎思衡开口。
北晋军开始向城市中心推进。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丧钟。
沿途，偶尔能看到一些尸体，是那些试图反抗或者被三大公国使者灭口的贵族。
鲜血在黑色的石板上蔓延，像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炎思衡面无表情。
战争就是这样，胜利的一方踏着失败者的尸体前进，无论这胜利来得多么艰难，多么侥幸。
半个小时后，皇宫到了。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建筑群，完全用黑色的“幽冥石”砌成，在暮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宫门已经打开。
门前跪着一群人，是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宫廷内侍、文官、还有一些小贵族。
他们瑟瑟发抖，头低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炎思衡下马，走到宫门前，抬头望去。
宫门的门楣上，雕刻着一行巨大的魔族文字。
“那写的什么？”他问跟在身后的卡琳娜。
卡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翻译：
“暗影之下，皆为王土。”
炎思衡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脚，踏进了皇宫。
第一步。
人类，第一次踏进了魔族奥古斯都的宫殿。
历史，在这一刻被改写了。
皇宫，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
主殿高达三十丈，完全由整块的幽冥石雕琢而成。
大殿中央，摆放着那把传说中的皇座。
完全用紫晶雕成，椅背上镶嵌着九十九颗暗红色的宝石，座椅扶手是两条盘旋的魔龙，龙眼是用某种发光的矿石镶嵌的，在昏暗的大殿中泛着幽幽的紫光。
炎思衡走到皇座前，没有坐。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把椅子，这把象征着暗影大陆最高权力的椅子。
托里斯坐过它三十年。
塔克文坐了三天。
而现在，它空了。
“你在想什么？”卡琳娜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炎思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在想，这把椅子，真的值得那么多人去死吗？”
卡琳娜也沉默了。
是啊，值得吗？
她的父皇为此征战一生，最后战死沙场。
她的弟弟为此弑兄篡位，最后自尽身亡。
数十万神族士兵为此流血牺牲，埋骨他乡。
而人类那边呢？帝国、北晋、北明……死了多少人？几百万？还是几千万？
“不值得。”卡琳娜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这就是权力。它会让人疯狂，让人迷失，让人愿意用一切去换。”
炎思衡转头看向她：
“那你呢？你还想坐这把椅子吗？”
卡琳娜愣住了。
她看着那把紫晶皇座，看着那九十九颗暗红宝石，看着那两条狰狞的魔龙。
她想起了塔克文临死前的话：“那是投降书！是神族跪在人类面前的耻辱！”
也想起了炎思衡在那本小册子里写的话：“真正的结束战争，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找到共存的方法。”
“我不想坐。”卡琳娜最终说，“但神族需要一个新的奥古斯都。一个能结束战争，能带领族人走向和平的奥古斯都。”
她顿了顿，看向炎思衡：
“如果你支持我，我能做到。”
炎思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我会支持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神族的军队，必须裁减到二十万以下。边境要塞，由人族和神族共同驻防。贸易、文化、技术……全面开放交流。我们要的，不是征服，是融合。”
卡琳娜深吸一口气。
这些条件，很苛刻。
裁军，意味着神族将失去自保的能力。
共同驻防，意味着边境不再完全由神族掌控。
全面开放……意味着神族延续了数千年的封闭，将被彻底打破。
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我答应。”她说，“但你也得答应我，北晋军队必须在一个月内撤出暗影大陆。只留下必要的使节和贸易代表团。”
炎思衡点头：
“成交。”
两人对视。
在这一刻，在这个空荡荡的、曾经属于魔族皇帝的大殿里，一个人族统帅和一个魔族公主，用最简单的几句话，决定了两个种族未来百年的命运。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两个疲惫的、见惯了死亡的人，在努力寻找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大人！”
高孝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炎思衡转身：“什么事？”
“三大公国的使者抓到了！”高孝伏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戴斯的莫里斯想从密道逃走，被我们堵个正着！斯洛特的伊莉雅和法灭的格罗姆还想反抗，杀了我们三个弟兄，但已经被制服了！”
炎思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带上来。”
很快，三个使者被押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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