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盛世气象(2/2)
走出女学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读书声依旧,桂花香依旧。那些女孩的身影在窗内晃动,专注而认真。
马车驶离城南,往皇城方向去。
街道两旁的景象不断后退。云卿辞看见,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在讲“靖王妃三谏定国策”的故事;书肆前,几个妇人拿着《百姓医方百问》在询问;街角新设的慈济司施粥点前,排着整齐的队伍,衣衫褴褛的百姓捧着热粥,脸上有感激的神色。
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月饼、桂花糕、糖炒栗子。孩童们提着灯笼在街上奔跑,笑声清脆。远处传来丝竹之声,那是某家酒楼请了乐班在演奏。
这就是盛世吗?
云卿辞想。
或许还不是最完美的盛世,但至少,是一个在变好的时代。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识字,女子能有更多选择,官员在认真做事,边境没有战火。
这就够了。
马车驶入皇城,在宫门前停下。侍卫查验腰牌后放行,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宫墙很高,朱红色的墙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琉璃瓦顶上,蹲兽的剪影清晰可见。
御花园里,已经摆开了宴席。
汉白玉的桌案沿着水榭长廊一字排开,上面摆着各色瓜果点心。宫女们穿梭其间,端着酒壶菜肴,脚步轻盈。园中桂花盛开,香气与酒香混合,氤氲成一种奢靡又雅致的气息。
皇帝坐在主位上,穿着明黄色常服,看起来比三年前精神了些。他正与几位重臣说话,见萧煜和云卿辞进来,抬手示意他们近前。
“儿臣/臣妇参见父皇。”两人行礼。
“平身。”皇帝的目光落在云卿辞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靖王妃,朕听说你办的女学,今年又收了二十个学生?”
“回父皇,是。”云卿辞垂首答道。
“很好。”皇帝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女子读书,明理知义,是好事。前日皇后跟朕说,她宫里有个宫女,是从你女学出去的,账目算得极清楚,办事也利落。”
云卿辞心中微动:“能为宫中效力,是她的福分。”
皇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而与萧煜谈起边境马市的事。
云卿辞退到一旁,在属于靖王妃的席位上坐下。侍女上前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泛起细小的泡沫。她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
宴席很热闹。百官携家眷出席,女眷们穿着华丽的衣裙,珠翠环绕,笑语盈盈。孩子们在园中追逐嬉戏,太监宫女小心照看着。乐班奏着《太平乐》,曲调悠扬欢快。
萧承稷被乳母抱着,坐在她身边的小椅子上。小家伙穿着红色锦袍,头上戴着虎头帽,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见云卿辞看他,他伸出小手:“娘亲,抱。”
云卿辞将他抱到膝上。三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身上有奶香和桂花香混合的气息。他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指着园中的灯笼:“亮,好看。”
“嗯,好看。”云卿辞轻声应着,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点亮。千百盏灯笼挂在树上、廊下、水榭边,将御花园照得如同白昼。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与灯光交相辉映。
宴至中途,皇帝起身,举杯。
园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举杯相迎。
“今日中秋,月圆人团圆。”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登基二十载,历经风雨,幸得诸位臣工辅佐,幸得百姓拥戴,方有今日之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三年前,有人跟朕说,该变法了。朕问,变什么法?那人说,变选才之法,变济民之法,变教化之法。朕当时犹豫,因为变法难,变祖宗之法更难。”
云卿辞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但朕还是准了。”皇帝继续说,“因为朕知道,祖宗之法,是为了保江山社稷。若江山社稷需要新法,那祖宗在天之灵,也会赞同。”
他举起酒杯,对着月光。
“这一杯,敬这太平盛世,敬这万家团圆,敬所有为这盛世付出心血的人。”
“吾皇万岁——”
百官齐声,举杯共饮。
云卿辞将酒饮尽。酒液辛辣,入喉后化作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起头,看见夜空中的圆月,明亮圆满,清辉洒满人间。
宴席持续到子时才散。
回府的马车上,萧承稷已经在乳母怀里睡着了。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云卿辞给他盖好毯子,这才靠回车厢壁。
萧煜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车轮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还有几声犬吠。月光透过车窗纱帘,在车厢内投下朦胧的光。
“累了?”萧煜问。
云卿辞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站在那样的场合,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景象,心里百感交集。盛世气象,万家团圆,这是她曾经梦想过的画面。
但梦想成真时,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在想什么?”萧煜的声音很轻。
云卿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在想,这盛世能持续多久。”
萧煜握紧她的手。
“三年,五年,十年?”她继续说,“如今朝政清明,是因为父皇在位,是因为你我推动,是因为有一批有志之士在努力。但若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你我不在了,那些人也不在了呢?”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平静而清醒。
“科举改革,会不会又变回八股取士?慈济司,会不会被贪官污吏把持?女学,会不会被斥为‘有伤风化’而关闭?那些刚学会识字算数的女孩,会不会又被关回深宅大院?”
这些问题,她没有在宴席上问,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问。
但此刻,在只有他们两人的马车里,在寂静的夜色中,她问了出来。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民居里,还有零星灯火。那是百姓家的烛光,温暖而平凡。
“卿辞,”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盛世。秦汉盛世,不过百年;大唐盛世,不过数十年。王朝有兴衰,人事有更替,这是天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我们能做的,不是创造一个永恒的盛世,而是在我们有生之年,让这盛世多持续一天,多惠及一人。让那些女孩多读一天书,让那些百姓多吃一顿饱饭,让那些有才之人多一个机会。”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
“这就够了。”
云卿辞闭上眼睛。
是啊,这就够了。
她不是神,不能改变历史的洪流,不能保证千年万世的太平。她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有幸活在这个时代、有机会做点什么的普通人。
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
马车在靖王府门前停下。萧煜先下车,然后转身扶她。云卿辞抱着熟睡的儿子,踏下车厢。夜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也带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府门前挂着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石阶。管家带着仆役等候多时,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迎接。
“王爷,王妃,热水已经备好了。”
云卿辞点点头,抱着萧承稷往里走。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脸在她颈窝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走进内院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依旧圆满,清辉依旧洒满人间。
盛世气象,或许就是这样——不是完美无缺,不是永恒不变,而是在某个时刻,大多数人能安居乐业,能看见希望,能相信明天会更好。
而她,站在这个时代的巅峰,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但心里,还有一个角落,藏着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记忆,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思想,那些关于平等、自由、人权的理念……它们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却找不到合适的土壤发芽。
她该拿它们怎么办?
是让它们永远沉睡,还是冒险尝试,让它们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痕迹?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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