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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健康码(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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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么?”张淑琴打断他,“只是情有可原?只是可以理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督察长斟酌着词句,“我是说,这件事有多种解决方式。走法律程序,时间长,过程复杂,对你们也是消耗。而且,陈某已经被停职,肯定会受到纪律处分。如果你们同意调解,我们可以尽快安排赔偿,你们也能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恢复正常生活?”李正阳突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怎么正常?我每天一闭眼就是那间厕所,一看到穿警服的人就发抖,我怎么正常?我是医生,我的手现在还在抖,我还能上手术台吗?”

督察长沉默片刻:“心理创伤,我们也可以安排治疗。”

“然后呢?”张淑琴问,“治疗好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打人的警察受个处分,换个地方继续上班?我儿子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也能好吗?他尿裤子了,警官,他28岁,是个医生,在女厕所里被你们的人打得尿裤子了。你说,这能过去吗?”

年轻警察想说什么,被督察长制止。年长的警察深深吸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感受。那你们想怎么处理?”

“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处理。”张淑琴一字一句地说,“我三年前抓小偷,法律给了我说法。现在,我也要一个说法。不是私了,不是调解,是法律的说法。”

“走法律程序,你们需要证据。虽然监控拍到了部分情况,但厕所里没有监控,很难证明具体发生了什么。”年轻警察说。

“我儿子身上的伤是证据,诊断书是证据,他精神受创是证据。”张淑琴盯着他,“还有,我有人证。”

“人证?”

“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他录了像。”张淑琴拿出自己的旧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陈警官拖拽着她,羽绒服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白羽乱飞。视频有声音,能清楚听到陈警官说“在这里,老子就是程序”。

督察长的脸色变了。

“这视频哪来的?”

“那个外卖员送来的,他姓赵,22岁,说看不过去。”张淑琴关掉视频,“还有,我联系了律师。我们不会私了,不会调解,我们要起诉。”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世界染成一片刺眼的白。

2023年6月,案件一审开庭。法庭里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市民,有穿制服的警察,也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张淑琴和李正阳坐在原告席,母子俩都瘦了不少,但背挺得笔直。

被告席上,陈警官穿着便装,脸色晦暗。两个辅警坐在他旁边,低着头。

公诉人陈述案件,出示证据:医院诊断书、伤情鉴定、现场视频、外卖员小赵的证言。当女厕所里发生的事被详细描述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有记者快速记录,有市民摇头叹息,有几个年轻警察别过脸去。

陈警官的律师辩称,当时防疫压力大,当事人不配合工作,民警执法过程中情绪激动,行为确有不当,但属“执法过当”,并非故意伤害。且案发后,陈某有悔罪表现,愿意赔偿,希望从轻处理。

李正阳的代理律师,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律师,起身反驳:“压力大不是施暴的理由,情绪激动不是伤害他人的借口。我的当事人是医生,在疫情最严重时坚守岗位,每天工作十几小时,他压力大不大?他情绪激动不激动?但他从未因此伤害过任何患者,因为他的职业要求他控制情绪,因为法律要求他尊重生命。”

她走到法庭中央,面向法官:“执法者本应是法律的守护者,但如果执法者自己践踏法律,谁还能相信法律?如果穿制服的人可以任意施暴,普通百姓的安全感从何而来?这起案件,不仅是一起伤害案,更是对公权力的拷问:在非常时期,执法边界在哪里?公民权利底线在哪里?”

陈警官突然站起来:“法官,我当时...我当时是一时糊涂。防疫任务重,每天面对那么多不配合的人,我...我失控了。我道歉,我愿意赔偿,多少都行。”

“道歉?”张淑琴站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道歉,我儿子受的伤害就能消失吗?你赔偿,他心里的阴影就能抹去吗?陈警官,我儿子是医生,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在急诊科连续工作三十八小时,抢救了七个人。他回家时,累得在门口就睡着了。我问过他怕不怕,他说怕,但那是他的工作。你们的工作是什么?是保护百姓,还是在百姓害怕时,让他们更害怕?”

法庭一片寂静。

法官敲下法槌,宣布休庭合议。

一小时后,宣判:被告人陈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两名辅警作为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三人共同赔偿被害人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28.8万元。

陈警官当庭表示上诉。

张淑琴扶着儿子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刺眼。记者围上来,话筒和摄像机对准他们。

“张女士,对这个判决满意吗?”

“李医生,你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你们会接受道歉吗?”

张淑琴停下脚步,面对镜头:“判决是法律的事,满不满意是我们的事。我儿子还在接受治疗,身体和心理都是。至于道歉...”她看了看儿子,“有些伤害,不是道歉能弥补的。”

她扶着李正阳穿过人群,走向路边等着的出租车。上车前,李正阳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轻声说:“妈,我想回医院上班了。”

张淑琴握紧他的手:“好。”

2023年9月,二审维持原判。陈警官入狱服刑,两名辅警在社区接受矫正。28.8万赔偿金到账那天,张淑琴去银行办了手续,把钱转到了一个法律援助基金的账户。

深秋,李正阳经过三个月的心理治疗,重新回到了急诊科。第一天上班,他站在更衣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推门进去。同事拍拍他的肩,护士长递给他一杯热茶,什么都没说。

晚上十点,一个醉汉被送来,头上破了个口子,血流满面。李正阳给他清创缝合,醉汉突然挥舞手臂:“你他妈轻点!知道我是谁吗?”

旁边的护士要叫保安,李正阳摇摇头。他按住醉汉的手臂,声音平静:“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在这里,你是我的病人。别动,马上就好。”

醉汉愣住了,看着他,突然哭起来:“医生,我老婆不要我了...她跟人跑了...”

李正阳继续缝合,动作稳而轻:“会过去的。”

凌晨两点,他下班回家。母亲还没睡,在客厅等他,桌上温着一碗汤。

“今天怎么样?”张淑琴问。

“还好。”李正阳坐下,喝了一口汤,是小时候的味道,“妈,我想考法医。”

张淑琴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考这个?”

“不知道,就是觉得...该学点新东西。”李正阳笑了笑,额头的伤疤在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窗外,秋雨敲打着玻璃,绵绵不绝。这座城市经历了三个季节,从那个深秋到下一个深秋,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在碎掉的地方,慢慢长出了新的形状。

张淑琴起身关窗,看到楼下路灯旁,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在雨中执勤,站得笔直。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想考就考吧。”她说,“妈支持你。”

汤还温着,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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