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晨课(2/2)
古诚停下脚步,转过身,依旧垂首:“您吩咐。”
叶鸾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赤足,身高并不比他矮太多,此刻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她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指了指他身上的家居服。
“换掉。”她说,“穿那套灰色的棉布工装。
工具箱里那双旧的棉线手套,也戴上。”
古诚又是一怔。
擦拭书架而已,为何要换上平时打理庭院或搬运重物时才穿的粗糙工装和手套?
但他依旧没有发问,只是应道:“是。”
他迅速去换了衣服。灰色的棉布工装裤和同色上衣,洗得有些发白,质地粗糙,完全掩盖了他平日衣着下的清隽轮廓。
那双半旧的棉线手套戴在手上,更添了几分笨拙感。
当他再次回到叶鸾祎面前时,已经从一个温顺清俊的管家,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朴实甚至有些土气的杂役。
叶鸾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没有任何评价,只是淡淡道:
“去吧。每个角落都要擦到,包括书脊和摆件的缝隙。我下午会检查。”
“是。”古诚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南面的书架高及天花板,摆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精装文学作品和各种珍贵的艺术品摆件。
古诚搬来矮梯,戴上粗糙的棉线手套,开始从最顶层擦拭。
手套很厚,触感粗糙,完全隔绝了书籍皮革和瓷器温润的质地。
擦拭变成了纯粹的、机械的体力劳动。
灰尘极少,他更多的是在重复着抹布划过光滑表面的动作。
从上到下,一格一格,一本一本地擦拭,摆放回去,再擦拭下一个。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移动矮梯时轻微的响动。
古诚起初全神贯注,动作一丝不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重复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劳作,让他的思维开始漫游。
手套的粗糙感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这与平日在叶鸾祎身边那种精细的、需要高度专注和揣摩心意的服侍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降格。
他忽然明白了叶鸾祎的用意。
她不需要他沉浸在“完美管家”的壳里自欺欺人。
她要他穿上这身粗布衣服,戴上这双笨拙手套,用最原始、最不需要思考的劳动,来磨掉他心头那些纷乱而无用的情绪棱角。
来确认他无论穿着什么、做着什么,本质都未曾改变——都是属于她的、可供驱使的存在。
汗水渐渐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
棉布工装并不透气,后背有些闷热。
但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或敷衍,反而更加用力,更加专注,仿佛要将书架每一道木纹都擦得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古诚没有回头,依旧专注于手中一本烫金书脊的厚重典籍,用裹着粗布手套的指尖,仔细地清理着字母浮雕缝隙里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叶鸾祎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将他笼罩,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紧贴在皮肤上。
粗糙的灰色工装裹着他微微汗湿的身体,勾勒出肩膀和手臂因为持续劳作而绷紧的线条。
那双棉线手套已经沾了些许污渍,看起来与他手中珍贵的书籍格格不入。
他跪在矮梯上,仰着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专注而……平静。
不是那种紧绷的、等待检阅的平静,而是一种沉浸在单纯劳作中的、近乎忘我的平静。
昨夜那些惊惶、自我厌弃、以及试图用“完美”来伪装的痕迹,似乎都被这汗水浸润的重复动作冲刷掉了。
叶鸾祎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上前检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像最精细的探针,描摹着他此刻的每一个细微姿态和表情。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门口,古诚擦拭的动作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知道她在身后。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需要。
他知道她在看。
而她允许他继续劳作,没有打断,没有评价,这本身,就是她给出的、无声的反馈。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
汗水滴落在光滑的书脊上,他立刻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抹去,动作小心,仿佛那汗水也是某种需要被清除的“不洁”。
心,在粗糙布料的摩擦声和书籍沉甸甸的触感中,变得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踏实。
阳光缓慢移动,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
书房里,只有沙沙的擦拭声,和一种缓慢沉淀下来的、近乎虔诚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