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活检报告与暴雨中的守望(1/2)
回到西安的第三天,李朴才真正意识到,六年有多长。
不是时间上的长,是生活细节上的陌生。
母亲做的手擀面,还是那个味道,但厨房里的煤气灶换了新的,他找了半天打火开关。父亲的书房里多了几盆绿植,说是退休后养着玩的,但浇水的方式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换了人,新来的年轻人不认识他,每次进门都要盘问半天。
小鱼倒是适应得很快。
她趴在奶奶家的炕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灯,看墙上挂着的旧照片,看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全是新鲜的,哪儿都一样。
李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会儿喂奶,一会儿换尿布,一会儿抱着在屋里转圈。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但眼角的疲惫藏不住。
“妈,你歇会儿,我来抱。”李朴伸手。
李妈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累。”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爸这几天老咳嗽,晚上睡不好,我让他去医院再查查,他不去,说等活检结果……”
她没说完,但眼眶红了。
李朴接过孩子,另一只手搂住母亲的肩膀。
“妈,别怕。我爸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
李妈点点头,擦了擦眼角,又挤出一个笑。
“我不怕。我就是……就是心里空。”
窗外,西安的秋天正午阳光正好。远处的秦岭山脉隐隐可见,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活检结果要等七天。
七天,在日历上只是薄薄的一页,在等待的人心里,却是一座山。
李爸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每天照常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吃早饭,然后看电视、看报纸、逗孙女。但李朴注意到,他抽烟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一根烟点着,抽两口就掐灭,过一会儿又点一根,又掐灭。
有一次,李朴撞见父亲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
他没走过去打扰。
有些等待,必须自己扛。
李桐比他适应得快。她每天陪着李妈做饭、聊天、照顾小鱼,偶尔掏出手机处理几封邮件。王北舟每天给她发产业园的进度照片,她看完,转给李朴,附带一句“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种奢侈的承诺。
等待的第五天晚上,李朴的手机在深夜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北舟。
凌晨一点四十。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可能有好事。
他走到客厅,接通。
“朴哥。”王北舟的声音很急,但压得很低,“工地出事了。”
李朴的心一沉。
“什么事?”
“雨。从昨天晚上开始下,一直没停。气象局说是二十年一遇的大暴雨。排水沟挖通了,但雨太大,水排不及。”他顿了顿,“鱼塘那边,有一段防渗层被冲垮了。”
李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鱼苗呢?”
“还没放。原计划下周放的。”王北舟说,“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下游——雨水把鱼塘边的泥土冲下去,堵了们赔钱。”
李朴闭上眼。
他在非洲六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不是设备坏了,不是生意亏了,是牵扯到本地人。一旦牵扯到人,再小的事都能变成大事。
“现在呢?”
“还在僵着。姆博韦和玛丽大婶在调解。我让工人先停工,别和村民起冲突。”王北舟的声音有点哑,“朴哥,我怕压不住。这边……这边就我一个中国人。”
李朴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王北舟的意思。不是怕事,是怕处理不好,把小事拖大,把可解决的问题变成不可解决的矛盾。
“北舟,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指路,“第一,不要吵架,不要骂人,更不要动手。第二,让玛丽大婶出面,她是本地人,村民信她。第三,问清楚村民的要求——他们要什么?修渠?赔钱?还是别的?”
王北舟在电话那头快速地记着。
“第四,”李朴顿了顿,“告诉他们,这件事我李朴负责。我现在人在国内,但三天后我就回去。三天之内,工地先停工,等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北舟说:“朴哥,你不是在等活检结果吗?”
李朴看着客厅那头的卧室门。门关着,里面睡着妻子、女儿、还有等待结果的父亲。
“我知道。”他说,“但你那边,等不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王北舟的声音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
“朴哥,我明白了。你放心,三天之内,我保证不闹大。”
“好。有任何进展,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黑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西安已经沉睡,远处的钟楼灯火阑珊。这个他出生的城市,此刻显得陌生而遥远。
而他脑子里全是五千公里外的达累斯萨拉姆,全是那片正在暴雨中挣扎的工地,全是那些举着锄头、怒气冲冲的村民。
第二天一早,李朴把事情告诉了李桐。
李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正在给小鱼喂奶,婴儿含着乳头,小嘴一鼓一鼓的,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李朴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回去。”
李桐抬起头,看着他。
“那爸的活检结果……”
“后天出。你在这儿等。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桐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就不想亲自等结果?”
李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想。”他说,“比什么都想。”
他看着窗外。西安的早晨阳光明媚,和达市的暴雨形成两个世界。
“但那边等不了。二十年的暴雨,堵了的水渠,愤怒的村民……每拖一天,都可能变成更大的事。”
李桐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鱼。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你去吧。爸这边,有我。”
李朴把她们母女一起搂进怀里。
小鱼被挤得不舒服,哼了一声,小脚乱蹬。
李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爸爸很快回来。”
下午,李朴去医院看父亲。
李爸刚做完最后一次检查,正躺在病床上输液。看见儿子进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咋这时候来了?小鱼呢?”
“在家,桐桐带着。”李朴在床边坐下,“爸,我有事跟你说。”
李爸看着他,没说话。
“达市那边出事了。暴雨,冲了工地,还堵了村民的水渠。我得回去处理。”
李爸的眼睛微微睁大。
“活检结果还没出来……”
“我知道。但那边等不了。”李朴顿了顿,“桐桐在这边等。结果出来,她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不舍,还有一种李朴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骄傲。
“去吧。”李爸说,“我没事。”
“爸……”
“我真没事。”李爸打断他,“你爸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活检,能把我咋样?”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朴的手背。那手背上的皮肤松弛了,青筋凸起,但拍下来的力道还很重。
“你去忙你的。那边几百号人指着你吃饭呢。这边有我,有你妈,有桐桐,有小鱼。”他顿了顿,“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李朴握紧父亲的手。
“爸,等我回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李朴坐上了从西安飞往广州的飞机,然后从广州转机,飞向达累斯萨拉姆。
十四个小时后,他走出朱利叶斯·尼雷尔机场,热带的空气像一堵墙扑面而来。
王北舟在出口等他。三天不见,这小子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朴哥。”他迎上来,接过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李朴点头:“情况怎么样?”
王北舟一边走一边汇报:
“村民那边,暂时稳住了。玛丽大婶出面谈了两天,他们同意等您回来。水渠堵了大概五十米,我已经找人估了价,修复大概要三百万先令。鱼塘那一段防渗层,要重新铺,大概一周能修好。暴雨停了,但气象局说后面还有。”
李朴拉开车门,坐进那辆老皮卡。
“先去村里。”
“现在?”
“现在。”
车子驶出达市,沿着熟悉的土路开往克瓦勒区。
窗外的世界和几天前没什么不同——芒果树依然绿着,小贩依然在路边叫卖,孩子们依然在尘土中奔跑。但李朴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错过了父亲的活检等待,赶回了五千公里外的另一场等待。
车子停在村口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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