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明智的选择……吗(2/2)
因为没人敢惹怒坐在主位上的夜莺。
也没人敢在她的注视下撒谎或者隐瞒。
迪纳尔侯爵颤抖着擦去额头的冷汗,他看着那个脸上还流着血、眼神却依然迷茫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贵族式的傲慢,也没有再用父亲的威严去压制。
他用一种近乎于剖开自己内心的坦诚,将那些关于“君主集权”、关于“皇权让渡”、关于“特权阶级合法性”的残酷政治逻辑,一点一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了小巴特听。
“孩子啊……”
迪纳尔侯爵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并不是我们不想让领地好。
而是你做的那些事……比如让平民拥有处置魔物的权力,让商人拥有购买土地的权力……
在你看来,这是为了繁荣。
但在陛下看来,这是你在私自把属于皇权的权柄,分发给贱民!”
“这是僭越!这是谋逆!这是在挖帝国的根!”
“我们拦着你,不是为了反对改革……是为了保住你这颗项上人头啊!”
随着父亲的话语,小巴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终于明白了。
在老辈人看来,他的行径究竟有多么危险。
那并不是出于什么传统和家长气的干涉,而单纯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权逻辑里,就是在找死。
他以为他在建设家园,但在皇帝眼里,他在武装潜在的叛军。
“原来……是这样吗……”
小巴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
他靠着椅背,任由脸颊上的血迹干涸,双眼空洞地望着那摇曳的烛火。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一声不可置信、却又充满绝望的喃喃自语:
“难道……我想做得更好……也是错吗?”
………
……
…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响,突兀地切断了小巴特那如同垂死天鹅般的哀鸣。
那是银质餐刀轻轻敲击高脚杯边缘的声音。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莫妄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那只独眼平静地注视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年轻伯爵,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穿透力:
“怎么不能做?”
“改革受到阻力,是这世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本就是一场要打破旧日月,重换新天的大事。
哪有不流血、不痛苦、舒舒服服就能把天给翻过来的道理?”
他看着小巴特那双灰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巴特爵士,你当然没错。
错的是你既想要变革的成果,又不想承担变革的代价。”
“只要你有坚定的意志,足够的勇气,并且不怕流血牺牲……
只要你肯放弃任何对皇恩浩荡的幻想,时刻准备着进行最残酷的斗争……”
莫妄德嘴角勾起一抹鼓励的弧度:
“你就可以做到。不仅仅是想,而是真的能做到。”
“咳咳……咳!”
莫妄德话音刚落,坐在主位上正准备抿一口红酒的阿尔贝林,直接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几滴红酒溅在洁白的餐巾上,如同几朵炸开的血花。
“咳咳……哎呀。”
阿尔贝林放下酒杯,有些幽怨地瞥了莫妄德一眼,一边擦着嘴角,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尊贵的莫妄德爵士,你就一定要给我找点事做是吗?”
她指了指小巴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森寒:
“如果这傻小子真听了你的鬼话这么做了,你猜猜看我回帝都,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诉鹰之主。
鹰之主会不会让我回来重新干活?”
“所以,小巴特。”
阿尔贝林站起身,那一袭黑裙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如同黑夜中盛开的曼陀罗。
她不再看莫妄德,而是径直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啪、啪。
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引到了她的身上。
阿尔贝林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城镇,指向那遥远的、通往帝都的道路。
“听好了,小家伙。如果你真的像莫妄德说的那样,接着往下做。”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酷:
“首先,你会迎来第一批由我亲自主导的暗杀活动。
相信我,那绝对不会像刚才那把飞刀一样温柔。”
“如果你命大,或者莫妄德这混蛋真的铁了心保你,让你侥幸从我的刀下活了下来……”
阿尔贝林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么接下来会到的,并非是阿加松大公带领的敕令骑士。
放心,皇帝陛下是个体面人,还不会一下加码到这种程度。”
“先到的,应该只是普通的帝国精锐骑士团,配合两个行省侯爵率领的的重步兵团。”
她看着小巴特,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你只需要打退这批人,并且做好在击败他们之后,可以直面那个名为阿加松的怪物。
“那你就可以接下这份改革,去实现你那个繁荣的茂伊约之梦。”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宴会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莫妄德。
他们在等待一个反驳,等待一个否认,等待一个哪怕是安慰的谎言。
然而,莫妄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了头。
“是的。”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残酷而真实:
“正如夜莺阁下所言。
这就是代价。
如果你想走这条路,就得放弃一切幻想,准备全面斗争。
巴特爵士,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怎么做’。”
小巴特坐在椅子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说实话,在莫妄德刚才那番话出口的瞬间,他确实被鼓舞了。
那种热血上涌的感觉,让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不再受制于腐朽皇权的未来。
但是……
当阿尔贝林将那冰冷的现实——暗杀、军队、战争、毁灭——一一摆在他面前时。
那股热血,凉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那是帝国的夜色,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
小巴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
“呼……”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中,有着少年意气的破碎声。
他颤抖着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红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猎魔令……不会取消。”
小巴特放下了空酒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疲惫与妥协:
“但我会接着想办法多开阔土地,多清理那些该死的魔物。”
他抬起头,看向阿尔贝林,眼神中光芒熄灭了:
“但是……不会有权力的让渡了。”
“新开的土地上,只不过是多了一些为帝国放牧的自由民。”
“这样……可以了吗?”
阿尔贝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慵懒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伯爵大人。”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秩序得到了维护,鲜血得以避免,大家都还是体面的贵族。
而另一边。
莫妄德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耸了耸肩,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随后一言不发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面包,默默地咀嚼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
这场惊心动魄、几乎决定了整个行省命运的宴会。
最终,终结于小巴特那一声充满了无奈与妥协的长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