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风也是识字的(2/2)
它们在海风中互相碰撞,声音时而紧促,时而舒缓,贝壳内壁的珍珠层刮过绳结,发出类似指甲轻叩青瓷的“嗒、嗒”声;风势稍强时,整条贝链便震出蜂群振翅般的嗡鸣,耳道深处随之微微发胀。
林昭然闭上眼,那节奏在她脑中飞速拆解。
是风语阵。
那是当年柳明漪为了在黑衣卫的严密监控下传递消息,呕心沥血创出的终极密语。
如今,它被这村里的妇人们信手捻来。
村口纳凉的一位大嫂见林昭然驻足,笑着招呼道:妹子,听着响声好听不?
这法子是以前一个路过的哑巴妹子教的,说是风一吹,娃儿睡得最香。
林昭然看着那随风摆动的贝链,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
那里还藏着最后一根绣线,是她离开京城前,柳明漪亲手塞进她袖口的,丝线微凉滑腻,缠绕指尖时像一尾将醒未醒的小蛇。
她走到一处断掉的贝链旁,将那根红色的绣线轻轻系了上去。
刚好一阵狂风刮过,红线瞬间崩断,随着漫天的飞沙卷入了云端,断线刹那,指尖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仿佛被看不见的针尖扎了一下。
针落之处,便是天地。
她继续走,直到看见了村口那面土墙。
土墙上嵌着几十个形状怪异的陶盏。
有的釉面裂了,有的胎体歪斜,按京城官窑的标准,这些全是该砸碎的残次品。
但此刻,每个陶盏里都燃着一豆灯火,火苗在釉裂处跳跃,将蛛网状的冰裂纹映成淡金脉络;热气蒸腾,使空气微微扭曲,鼻尖萦绕着松脂与粗陶焙烧后特有的微酸土腥。
那些原本因为缺陷而产生的折痕,竟在夜色中将光线层层叠加,将这条崎岖的入村小路照得如同白昼。
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站在墙下,为首的那个穿着青色九品官服,正皱着眉头斥责:这等无规无矩的东西,也敢摆在村口?
若是惊了上峰的马,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个老窑工蹲在墙根,闷头抽着烟袋,声音不大却硬气:上峰的马贵,俺们娃儿回家的路也贵。
这灯亮了,就是规矩。
官差被顶得语塞,正要发作,却见那老窑工从怀里摸出一个碎陶片,随意地往路中间一扔。
紧接着,周围的村民竟一个个走出来,把自己怀里攒着的碎瓷片、旧陶块,全填进了路面的泥坑里。
月光一照,那条碎陶铺就的小路泛起粼粼波光,宛如一条在大地上流淌的银河,赤脚踩上去,陶片边缘微凉而锐利,硌着脚心,却因月光烘烤而泛着温润的暖意。
官差看着那条自发铺就的光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钻进了夜色。
林昭然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那官差离去的背影,嘴角隐隐勾起一抹弧度。
韩九说得对,真光从不听令。
最后的一站,是村头那口古井。
井台上围满了孩子,他们正用手指蘸着井水,在青石板上反复涂画,井水沁凉刺骨,指尖冻得发红,水痕在石面蒸发时带起一丝微咸的矿物气息;青石被反复摩挲处泛出幽暗油光,摸上去滑腻微粘。
那个曾经在裴怀礼面前顽固如石的老僧,如今正坐在井栏旁,手里捏着一卷早已发黄的残页。
每当一个孩子写完,老僧便会提起那杆已经秃了毛的笔,在水渍旁边补上一个点,狼毫扫过石面,发出沙沙的、近乎叹息的微响。
一个学吏装束的年轻人路过,看着满地残缺的问字,冷声冷气地问道:何为礼?
领头的孩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井水,眼睛亮得惊人:能让光进来的地方,就是礼。
学吏愣住了,正要斥其妄言,老僧却忽然合上手中的残卷,对着那孩子深深一揖。
这一声,胜过千卷经。
林昭然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世间的任何一张脸。
晨雾重新弥漫开来,南荒的海岸线上,潮水再次退去,留下一片如处子般干净的沙滩,雾气裹着咸腥钻进鼻腔,脚底沙粒被晨光晒出微温,却仍存着海水退去后的潮润凉意,每一步都陷进半寸,又温柔托起。
她赤着脚走在湿软的沙面上,感受着海浪最后一次亲吻她的脚踝,水波退去时,细沙从脚背滑落,带起一阵酥痒的微麻,像无数小虫在爬行。
不远处,一座简陋的草房矗立在坡地上,那是村里唯一的私塾。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夫子,正背对着门口,在简陋的木板上画着什么。
林昭然停下脚步。
她看见一个瘦弱的童子,正举着一片边缘锐利的陶片,迎着初升的旭日。
那道折射出的强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本被翻烂了的《问榜》上。光斑在泛黄纸页上灼灼跳动,纸面纤维受热微微蜷曲,散发出极淡的焦糊甜香。
夫子回过头,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又看向台下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忽然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