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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碑从来不立,也不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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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手中的针线翻飞,每一次穿针引线都精准无比,仿佛那针眼就在她指尖长着。

柳明漪并未感到惊讶,只是轻声问道:“大嫂,不用灯也能穿得进?”

妇人头也没抬,爽朗一笑:“手熟了,心亮着,要啥灯?以前有个哑巴绣娘教过俺们这法子,说是只要心里想着这鞋是给谁穿的,针就能自个儿找着路。”

柳明漪静静地看着那根在暗处穿梭的银针。

那是当年黑衣卫最高机密“丝语记”中的绝学——“心针不借目”。

如今,它却成了这市井妇人手中最寻常的活计,用来缝补一件丈夫的寒衣,或是一双儿女的虎头鞋。

她抬手想要擦拭额角的汗珠,手帕刚拿出来,指尖却是一空。

那方绣着“国子监”暗纹的丝帕,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风化得只剩下几缕残丝。

柳明漪看着指尖那点随风而散的丝屑,忽然笑了。

她将那一缕残丝轻轻系在路旁的灯柱上。

灯火摇曳,火舌舔舐,那一缕丝线瞬间化为灰烬。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告别,都在这一瞬焚尽。

针落无声,才是真的绣入了人间。

南荒新桥竣工的那一日,韩九也在人群里。

他那个被尊为“陶光祖师”的石碑,此刻正被几个壮硕的石匠用铁锤敲得粉碎。

“这碑立在桥头太硬了,晚上走路容易硌脚,还挡道。”领头的匠人一边擦汗一边抱怨,“不如砸碎了垫在桥底下,还能把地基打得实诚点。”

周围有那懂行的老学究还在惋惜,韩九却站在桥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

谁也没注意,昨天夜半,这老头偷偷溜到工地,将怀里那最后一块在此地寻找了半生的“南荒如玉泥”,捏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泥丸,混进了铺桥的碎陶里。

此时,最后一块碑石碎片被填入桥基。

匠人们将无数废弃的碎白陶铺在桥面上。

夕阳落下,月光升起。

整座桥面上的碎陶仿佛在一瞬间被唤醒,千千万万个细小的反光点连成一片,柔和的荧光如同一条流淌在地上的银河,将过河的路照得通透明亮。

韩九磕了磕烟袋锅,看着那条光路,转身没入了黑暗的荒野。

碑砸了,路才通。这才是他韩九一生所求的“无碑之碑”。

京郊古井,那张裴怀礼曾经吞下的批注纸,早已在井底化作了腐泥。

但在那腐泥之上,生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井水清澈,若有人趴在井口细看,便会发现那青苔生长的纹路极不自然,横竖撇捺间,隐约勾勒出那四个字的骨架——“庶民可学”。

晨钟敲响,一群顽童嬉闹着跑来,用手指蘸着井水,在井壁上胡乱涂画。

“这一笔是‘问’!”

“不对,这一撇短了!”

水渍洇开,井壁上的青苔似乎感应到了这份湿润,随之疯狂生长,朝生暮散,如同呼吸一般生生不息。

那位曾经总是拿着扫帚驱赶顽童的老僧,如今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待孩子们散去后,他走上前,用枯瘦的手指蘸了剩下的井水,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字旁,郑重地补上了一点。

一名路过的学吏见状,忍不住怒斥:“佛门净地,任由顽童涂鸦,无经无典,成何体统!”

老僧直起身,指着井底那片随波摇曳的青苔,声音洪亮:“道在野,不在庙。这青苔没人种,却长得比经书里的字还要精神。”

水波轻漾,映出井底那一抹幽绿,如同一块在水中自我生长的石碑,无声地嘲笑着井口之外的喧嚣。

晨雾尚未散去,南荒最西端的海岸线上一片死寂。

潮水刚刚退去,留下一片平整如镜的沙滩,仿佛天地初开般干净。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赤着脚的牧童从沙丘后狂奔而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在这个清晨,猛地伸出手掌,迎着东方初升的第一缕阳光。

“看我的!”

他大笑着,将那只接满了阳光与热意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

掌心的温度瞬间蒸发了沙粒表层的水分,那个手印在阳光的折射下,竟真的短暂地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印记。

“我画的字会发光!”

欢呼声引来了更多的孩子。

众童围聚,争相效仿,无数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引着光,印着沙。

随着他们的奔跑与按压,平整的沙滩上浮现出无数个扭曲、怪异的“问”字。

它们随着海浪的呼吸而明灭,随着风的吹拂而聚散。

海风拂过,瞬间卷走了所有的足印,沙滩再次恢复平整,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但阳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闪现,又顽强地重组。

远处的沙丘上,风过处,细沙随风起舞,聚散之间,竟在空中汇成了一座无形的碑影,伫立片刻,随后轰然崩塌,归于尘土。

它仿佛从未立起,也从未倒下。

在这一切的尽头,一条由光与沙汇成的河流蜿蜒向西。

林昭然背对着大海,沿着这条光带默默前行。

江流滔滔,不问归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中隐约显露出一座无名的村落。

村口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盲童,正固执地向着太阳的方向伸出手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落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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