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谁也没回头喊一声(2/2)
江水滔滔,那截断竹没能追上一艘早已远去的空舟。
柳明漪那艘失了主人的小船,顺水漂了三天三夜,最终搁浅在下游的一处浅滩上。
船舱里空无一人,只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一个在江边洗衣服的渔家女童大着胆子爬上了船。
她并没有翻找什么值钱物件,而是被船底板上一处奇怪的磨损吸引了。
那是经年累月被人用指甲刻画出的痕迹,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最终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凹痕。
是个“问”字。
女童不识字,但她觉得这个形状很好看,像是一个人在低头沉思,又像是一把钩子。
她从灶膛里捡了一块黑炭,照着那个凹痕,在自家那扇斑驳的门板上描了下来。
“丫头,画啥呢?”母亲端着盆出来。
“不知道。”女童黑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脸,嘿嘿笑道,“就是觉得,写着这个,心里头亮堂。”
没过半月,这渔村里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多出了这么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有人说是避邪的,有人说是招财的,却没人知道,那个早已隐入山南茅屋、听雨度日的女子,再也不会拿起绣花针。
南荒新窑的火,是在次日清晨重新烧起来的。
新来的匠人们并不知晓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只当是那个脾气古怪的老瞎子韩九终于不想干了,自己走了。
只有在清理炉膛时,一个小徒弟惊呼了一声。
他在炉灰深处扒拉出了一堆奇怪的陶土碎片。
那些碎片并非烧坏的废品,而像是被某种极高的温度反复煅烧,与草木灰彻底熔在了一起。
“师父,这泥……怎么看着像是有光在里头?”
老匠人凑过来瞅了一眼,吧嗒了两口烟,神色复杂:“那是旧火没散尽,渗进骨子里了。这种泥,哪怕烧个尿壶,也是透亮的。”
他们将这些碎片捣成粉,混进了新和的泥里。
那一日出窑的瓷盏,虽无精美花纹,却只只晶莹剔透,置于暗室亦有微光流转。
此时的韩九,正拄着一根刚折的树枝,在那条通往西域的古道上艰难挪动。
他那杆从不离身的烟袋锅,早已断成了两截,永远地埋在了那堆炉灰之下。
京郊荒祠。
老槐树下的那口古井,今日格外清冽。
路过的老僧本想打水解渴,却在探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井壁上那厚厚的青苔,不知是被哪来的虫豸啃食,还是顺着水痕生长,竟然长成了一个清晰的“问”字。
阳光正午时射入井底,那字便泛着绿意盎然的光;日落后,字便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
老僧皱眉,觉得这是妖异之兆,提笔欲在井栏上写下经文镇压。
笔尖触石的刹那,他却停住了。
井底那腐烂的落叶层下,一张被裴怀礼吞下的纸团早已化作春泥,滋养着那些青苔。
那上面曾写着这个王朝最离经叛道的四个字——庶民可学。
老僧沉默良久,最终将笔扔进井里,双手合十,对着那井壁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日头偏西,海风带走了正午的燥热。
林昭然已经走出了那片渔村,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
再往前走,就是连官道都不通的蛮荒之地了。
她有些疲惫,正想找块石头歇脚,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喧闹声。
她抬起头。
不远处的沙丘后面,几个赤着脚的牧童正围成一圈,咋咋呼呼地叫嚷着什么。
林昭然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绕道,而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看清了那些孩子手中的东西——那是几片从海滩上捡来的碎陶片,边缘被海浪磨得圆润。
领头的一个孩子正举着陶片,对着快要落山的太阳比划着角度。
“看!光在爬!”
那孩子兴奋地大喊,手腕翻转。
一道明亮的光斑被陶片折射下来,打在平整的沙地上。
随着孩子手腕的抖动,那光斑在沙面上游走,像是一支无形的笔。
“我也来!我也来!”
其他的孩子争先恐后地举起手中的碎片。
一时间,七八道光束在沙地上交织、碰撞。
林昭然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见那些光斑在孩子们的操控下,并非杂乱无章地乱晃,而是有意无意地,在沙地上排列成行。
虽然歪斜,虽然扭曲,但那个形状……
林昭然站在下风口,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影在沙地上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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