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谁也没回头喊一声(1/2)
那阵虚浮感只持续了一瞬,脚底板重新踩实湿润沙地时,痛觉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林昭然没有回头去看那片刚刚差点吞没她的深蓝,也没有试图去分辨海风里是否还夹杂着其他人的气息。
她只是裹紧了那件半湿的粗布袍子,转身折向了北面。
北边是一片被盐碱侵蚀的荒滩,零星散落着几户渔家。
这里没有路,只有乱石和被海风削得像刀片一样的枯草。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避开那些藏在沙土下的牡蛎壳。
腹中传来一声清晰的雷鸣,是饿了。
这具身体很诚实,卸下了那层名为“天下兴亡”的重壳后,剩下的便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一户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里。
墙根下堆着些发黑的渔网,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像是癞子的头。
林昭然驻足,视线穿过那扇甚至没有窗纸的木框。
屋内昏暗如夜,唯一的亮色来自灶台。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摆弄着什么。
林昭然眯起眼。
她看见那妇人手里捏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碎陶片,正小心翼翼地将其卡在窗棂的一处裂缝中。
角度很刁钻。
就在陶片卡紧的一瞬间,屋外正午的阳光打在陶面上,经过粗糙釉层的折射,竟化作一束柔和的暖黄光柱,笔直地投进了昏暗的灶台深处。
光斑恰好落在一个躺在草篮里的婴孩脸上。
原本正在哼唧啼哭的婴孩,被这团突然出现的暖光晃了眼,挥舞的小手停在半空,咯咯笑出了声。
林昭然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是《格物小识》里讲过的折光之法,当年她在国子监讲这一课时,底下的世家子弟们睡倒一片,嘲笑这是“奇技淫巧”,只有工匠才以此偷光。
如今,这道理却在这个大字不识的荒村妇人手中活了过来。
“谁?”
妇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警惕地转过身,手里还抓着把烧火的铁钳。
待看清是个面色苍白、衣衫褴褛的过路书生模样的“男子”时,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松开铁钳。
“讨口水喝?”妇人问,声音粗粝像含了沙。
林昭然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视线却在那块碎陶片上多停了一息:“这光……引得好。”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黑灰:“嗨,瞎琢磨的。灯油多贵啊,一两油能换三斤糙米。我在海边捡了这破烂,试了百八十回,也就这一块能把日头‘骗’进屋里来。”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草篮里的孩子:“娃儿怕黑,见光就不闹腾。不费钱,挺好。”
不费钱。挺好。
林昭然在心里咀嚼着这五个字。
没有宏大的“有教无类”,没有激昂的“开启民智”。
在这里,光就是为了省那一两灯油,为了让孩子不哭。
这理由比她在朝堂上写的万言书要扎实得多。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口,那里还塞着半块剩下的干饼,那是她原本准备留给这一路最后的口粮。
她想把它拿出来,换那妇人手里的一瓢水,或者仅仅是作为对这道光的谢礼。
但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此时此刻,任何施舍或馈赠,对于这种从石头缝里抠生活的人来说,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林昭然松开了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娘子聪慧。”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妇人没听清,正要追问,那怪人却已经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边的荒原走去了。
风沙卷过,刚才留下的那一串脚印,转眼就被填平,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
数百里外,山风穿过那座无名的溶洞。
程知微那具早已冰冷的躯体旁,一个误入深山的猎户正瞪大了眼。
他看见自家那七岁的浑小子,正蹲在死人边上,双手握着两块打火石,“叮叮当当”地敲个不停。
火星子溅落在地上那卷残破的书册上,勉强照亮了几个字。
“作死啊!死人的东西你也敢碰!”猎户骂骂咧咧地冲过去,想把孩子拎起来。
孩子却倔强地没动,指着书页上那个模糊的字:“爹,我认得这个。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教过,这念‘问’。”
“问个屁!认字能当饭吃?”
“老头说,记性好不如会问。”孩子眨巴着眼,把那页发脆的纸小心地撕下来,塞进怀里,“爹,这火石敲出来的光,比油灯亮。”
猎户一巴掌拍在孩子脑门上,骂道:“净说胡话!”
他拽着孩子往外走,路过洞口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横在地上的枯竹杖。
猎户嫌碍事,一脚踢开。
竹杖在岩石上撞成了两截。
一截顺着山坡滚落,扑通一声掉进了奔涌的江水里;另一截却卡在了石缝的泥土中。
多年后,这截断竹竟在那贫瘠的石缝里抽出了新枝,盘根错节,结出了一个形似人耳的巨大树瘤,以此静听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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