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走着走着就散了光(2/2)
柳明漪愣了片刻,空荡荡的手心里只剩下海风的凉意。
她没有去追,也没有叹息,只是有些疲惫地垂下了手。
针已入风,线已归天。这世间若已万家灯火,又何须什么暗语。
她缓步跨入翻滚的江雾,那抹纤细的身影在白茫茫的视界里迅速淡化,如同从未在这渡口停留。
更南边的南荒新窑,碎裂的瓷片铺满了地面,走上去是一阵阵清脆的碎裂声。
韩九蹲在废墟旁,吸尽了最后一袋旱烟。
面前摆着一盏刚出炉的“无式盏”,碗底那团聚而不散的光,映得他满脸沟壑分明。
一个赤足的童子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捧着刚买的瓷盏,却被脚下的碎石一绊,整个人扑倒在泥里。
那盏“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碗底的光瞬间散作一地乱芒。
童子吓得脸色发白,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韩九吐出一口烟圈,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塞进孩子手里:“哭什么?光没死,它只是换了地方,到了你手里。”
孩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五彩。
韩九起身,双手猛地一发力,将那杆陪伴了他半辈子的烟袋锅折为两段,反手埋进了厚厚的窑灰深处。
匠人若还在,火就未熄。
他背着手,佝偻的身影却走出了山岳一般的沉稳,一点点没入晨雾的深处。
京郊荒祠外,老槐树的树皮早已剥落,上面层层叠叠刻着的“问”字,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中变得模糊不清。
裴怀礼站在树下,视线定在那枚象征着一品显赫的白玉扣上。
那是沈砚之临终前亲手赐下的,背面刻着力透纸背的“守礼”二字。
指腹滑过温润的玉面,他忽然举起手中的顽石,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脆响。
“守”字裂成两半。
他将残缺的铜钱和玉扣一并丢在井沿,那是他前半生的枷锁,也是他曾经以为的脊梁。
礼可碎,道不可囚。
裴怀礼解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将其整整齐齐地覆在井口,像是一场迟到的祭奠,又像是一次彻底的告别。
他转身西行,步履如常,每一步却都走得极轻。
当那道笔直的身影没入山雾时,像是一片回归山林的雪,再无痕迹。
潮水悄悄退去了,南荒的沙滩平整得如同从未被踩踏过。
几个牧童赤着脚奔了过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在湿润的沙地上涂抹着。
有人捡起一片碎陶,对着太阳比划,将那束耀眼的光引向沙面。
看,我画的字在动!
稚嫩的笑声如潮水般涌动,海风拂过,卷走了那些碎陶片,将其送入深蓝的浪底。
阳光彻底刺破了云层,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光斑都像是一个跳跃的疑问,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闪现,又悄然归于虚无。
在那海天交界的最远处,五处微弱的光芒先后隐入浓雾,如同星辰沉入深海,再不可辨。
身后的江流依旧滔滔,在晨光下化作一条蜿蜒的光带,不问归途,直奔大海而去。
林昭然已行至海中那一块凸起的孤礁前。
冷硬的海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骨髓往上钻。
她停下了脚步。
没有再往前行,也没有后退一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下一场潮汐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