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棋与弃子(2/2)
“谁?”
“王丞相。”包拯推开门,身影没入夜色,“告诉他,福州那场‘海啸’,不是江里炸出来的。”
殿内烛火通明,将人影拉得狭长扭曲。
包拯跪在丹墀之下,余光扫过殿中站立的几人:左侧是三位御史,面带肃杀;右侧是鸿胪寺卿,身后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商人,一个脸色惨白,一个目光阴鸷;再往旁,福建路转运使躬身垂首,看不清表情。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面色紧绷,手中捏着一叠奏章,指尖微微泛白。
“包拯,”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福州一案,你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可这些——”他扬了扬手中之物,“与你的折子,大相径庭。”
葡萄牙商人中那个目光阴鸷者突然踏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话高声道:“陛下!草民要当面指证!包拯在福州,将我商会扣押货物全部私吞!那些……那些根本不是违禁品,是正经的香料、丝绸、象牙!他还用刑具逼迫我等画押认罪!陛下若不信,可以问刘通判!刘明德可以作证!”
殿内一静。
包拯的目光终于转向那商人,平静得像看一件器物:“你叫费尔南多,葡萄牙‘圣安东尼奥’号商船二副。‘圣玛利亚号’爆炸时,你在哪?”
费尔南多一愣:“我……我当然在另一艘船上……”
“另一艘船?”包拯声音依旧平稳,“‘圣安东尼奥’号半年前就已沉没于马六甲海峡。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费尔南多脸色骤变。
那三位御史中为首的王珪立刻厉声道:“包拯!御前失仪,攀扯证人,你眼中可还有君父?!”
包拯没有理他,只定定看着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臣有一事,斗胆请问。”
皇帝皱眉:“讲。”
“若臣当真私吞番船货物,为何臣回京之时,行囊里只有旧衣数件、书籍半箱?若臣当真刑讯逼供,为何那刘明德至今仍在押解途中,未曾画押认罪,臣却敢在折子里写明‘待其到京,当廷对质’?”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臣当真如他们所说,是个贪赃枉法的酷吏——那为何这一个月来,所有弹劾,都只敢在臣离开福州后才递上来?为何这些番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臣呈上那枚玉片之后,就‘恰好’抵达京城,‘恰好’联名控告?”
王珪脸色铁青:“你——!”
“够了。”皇帝抬手,目光转向那两个葡萄牙商人,“你们说包拯私吞货物,可有证据?”
费尔南多嘴唇哆嗦,指着身后另一个商人:“他……他可以作证!他是‘圣玛利亚号’的幸存水手!他看到包拯的人从船上搬走货物!”
那被指的商人双腿一软,扑通跪下,用葡萄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鸿胪寺卿连忙翻译:“他说……他说那日爆炸后,他躲在岸边芦苇丛中,亲眼看到几个穿公服的人从残骸中搬出箱子,运往……运往包拯下榻的州衙后门。”
皇帝目光转向包拯。
包拯却笑了——那笑容极淡,一闪即逝,却让一旁的王珪莫名心悸。
“陛下,此人说的‘亲眼目睹’,是哪一日?”
鸿胪寺卿翻译后,那商人报出一个日期。
包拯点点头,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臣在福州的起居注,由福州府书吏每日记录、公孙策核验、臣亲笔画押。那几日,臣正在百里之外的盐场勘察,日夜未归。州衙后门,日夜有兵卒把守,进出皆有账册。臣斗胆,请陛下派人调阅。”
殿内骤然死寂。
费尔南多脸色惨白,那跪着的商人更是浑身筛糠。
王珪正要开口,包拯却已转向他,目光如电:
“王给事中,您弹劾臣‘凌虐地方官员’,可曾亲眼见过?您说臣‘干扰盐务,致使秋税短缺’,可知那所谓‘短缺’的三成,正是臣查出的、被贪墨掉的数目?那些贪墨的账,现在就在刑部案卷里,您要不要亲自去翻一翻?”
王珪踉跄后退一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捧着一卷文书匆匆而入,跪呈御前:“陛下!刑部急递!福州通判刘明德在押解途中,突遭刺杀!刺客三人,已被护卫击毙两人,生擒一人!刘明德左胸中刀,重伤昏迷,但……但临昏迷前,他招了!”
皇帝猛地起身:“招了什么?!”
内侍声音颤抖:“他招认……番船爆炸,是他与福州商人陈三眼合谋所为,意在炸毁船中一批走私军械和宫中流出的陪葬玉器!他供出幕后主使……是一个代号‘慎之’的人!还供出……福建路转运使、鸿胪寺少卿,皆有参与!”
殿内哗然。
福建路转运使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鸿胪寺卿面如死灰,嘴唇剧烈哆嗦。那两个葡萄牙商人中的费尔南多,猛地扑向殿门,却被禁军一把按住。
只有包拯依旧跪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对上皇帝震怒却又隐含惊疑的目光,轻声道:
“陛下,臣在福州,查到那枚玉片上的徽记,与景灵宫旧物吻合。臣本欲回京后密奏,不料……有些人比臣更快。”
皇帝瞳孔微缩。
景灵宫——那是供奉先帝御容、收藏皇家重器的地方。能从那里面取出东西的,绝非寻常官员。
殿内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潭水,远比番船爆炸、福州贪墨要深得多。深到可能触及宫墙之内,触及那些……已故或未故的、曾经经手过皇家祭器的人。
“退下。”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所有人,退下。包拯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仓皇退出。
殿门缓缓合拢,只剩君臣二人。
烛火摇曳,将包拯的影子投在殿柱上,拉得极长极长。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慎之’……你怀疑是谁?”
包拯没有直接回答,只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玉片,轻轻放在御案之上。
玉片上的纹路,在烛火下隐约浮现——是一只展翅的玄鸟,尾羽三缕,缠绕成结。
那是宫中最隐秘的纹样之一。属于……太后的母族。
皇帝看着那玉片,面色剧变。
殿外,夜风吹动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凄冷的声响。
包拯垂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臣知道——福州江面那场‘海啸’,没有炸死该炸的人。所以有些人,要在朝堂上,再炸一次。”
皇帝握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窗外,汴梁城的繁华依旧,歌舞升平。但这垂拱殿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驿馆内,公孙策坐立不安,盯着桌上的烛火,眼见它燃尽半寸。
门被推开。
包拯走了进来,面色如常,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沉凝。
公孙策迎上去:“大人?”
包拯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早已写好的奏折末尾,添上了一行字。然后将笔搁下,轻声道:
“明日,陪我去一趟太后宫外的慈安巷。”
公孙策一愣:“慈安巷?那里住的都是……告老出宫的宫女和内侍。”
包拯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
“那枚玉片,不是陪葬品。是从活人手里流出去的。而知道景灵宫祭器如何‘活’着流出去的人,只有那些曾经打扫过它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刘明德重伤,但没死。那三个刺客,死两个,活一个。活的那个……”
公孙策心头一凛:“招了?”
“没招。”包拯摇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他临死前看了某个方向三眼。那方向,正好对着太后宫。”
公孙策倒吸一口凉气。
包拯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枚玉片,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们以为,陈三眼是狼,刘明德是鼠。可朝堂上这位,才是真正的……猎人。”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旋即熄灭。
屋内陷入黑暗。片刻后,包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笃定:
“但猎人也分两种。一种,靠陷阱。一种,靠底牌。”
“大人留了什么底牌?”
黑暗里,包拯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公孙策彻夜难眠的话:
“林晚照那壶‘药’,不只是给刘明德的。”
窗外,夜风骤起,卷起满城落叶。
汴梁城的鼾声中,有人,要开始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