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骸骨之价(2/2)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烛火熄灭的轻响,从秦渊左前方不远处的一张骨脸上传来。
那张骨脸比孩童骨脸稍大,看起来像个成年男性,同样由细小骨片拼成,面无表情地“贴”在骨壁上。此刻,它那张骨脸,从眉心开始,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张面孔。然后,构成它面孔的那些细小骨片,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沙砾,无声无息地崩散、化作一蓬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粉尘,簌簌落下,融入下方巨大的骨骼地面,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骨壁上一个小小的、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的凹陷。
紧接着。
噗。噗。
又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微不可闻的轻响。
在秦渊右侧后方,以及更远处视线难以直接触及的骨壁穹顶上,又各有一张骨脸,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毫无征兆地崩散、化为飞灰,彻底消失。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那些崩散的骨脸本身,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传递出任何“意念”。它们就这样,在一种无形的、仿佛被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直接抹除的方式下,彻底归于寂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围的死寂,仿佛更加浓重了。
那些密密麻麻、原本无声“注视”着秦渊的骨脸,在这一刻,似乎集体“怔”住了。它们依旧保持着“注视”的姿态,但那股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意念,却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言喻的凝滞。
然后,秦渊敏锐地感觉到,那成千上万道空洞的“目光”,似乎……转动了一下。
从聚焦在他身上,转向了那三处骨脸崩散消失的地方。
尽管它们没有眼球,尽管它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秦渊就是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茫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的情绪,如同细微的涟漪,在这片由无数骨脸构成的、死寂的意念场中,悄然弥漫开来。
它们在“困惑”。
困惑于同类的突然、无声、且毫无缘由的寂灭。
也就在这三张骨脸崩散、化为飞灰的刹那,秦渊手中一直紧握的暗金色令牌,忽然微微一热。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带着某种“许可”意味的波动,从令牌中传出,轻轻扫过他的身体,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那张悬浮在他面前的孩童骨脸,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再次“看”向秦渊。那张由骨片拼成的、诡异的微笑,此刻似乎变得有些……凝滞?或者说,那微笑本身没有变,但给人的感觉,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它没有再传递任何意念。
只是缓缓地、向侧面平移开,让出了正对着秦渊前进方向的通路。
紧接着,如同受到无声的指令,秦渊前方,那密密麻麻挤在骨壁上、挡住了去路的骨脸,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地向两侧、向上方“收缩”。它们并没有离开骨壁,而是像融入水中一般,缓缓地“沉”入了那惨白色的巨大骨骼内部,只留下光滑的、布满裂纹的骨壁表面。
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完全由惨白骨骼构成的甬道,在秦渊面前无声地展开,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周围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骨脸虽然依旧存在,但它们“注视”的焦点似乎不再集中在秦渊身上,而是重新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空洞的、仿佛只是骨壁一部分的沉寂状态。只有少数几张骨脸,偶尔会“转动”一下,用那黑洞洞的眼眶,扫过秦渊,但很快又移开,仿佛他只是路过的一块石头,或者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代价,支付了。
以一种秦渊自己都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方式。
系统的邪门,再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它似乎能利用、甚至扭曲某些既定的“规则”,只要符合“代价转移”的逻辑。
秦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依旧散发着微光的暗金色令牌,又抬头看向前方那条幽深、死寂的骨之甬道。
没有时间感慨。
他不再看那张让开的孩童骨脸,也没有去探究那些骨脸的“困惑”意味着什么。他揽紧柳依依,握紧令牌,迈开脚步,踏入了那条刚刚为他“敞开”的狭窄通道。
嗒。
嗒。
脚步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骨道中回荡。
这一次,脚步声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更加沉重的意味。并非来自身体的伤势——虽然伤势依旧沉重——而是来自心头。
让索债者,自己付账……秦渊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这,就是代价。
甬道依旧漫长,黑暗依旧浓稠,只有令牌微弱的光芒照亮脚下崎区冰冷的骨路,以及两侧高耸的、沉默的骨壁。那些骨脸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其他异常。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死寂,以及空气中飘荡的、如同灰烬般的黑色颗粒,不断落在身上,带来轻微的、持续的刺痛。
秦渊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被系统抽走的5%生机,虽然不多,但在这本就虚弱的状态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视线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耳鸣声隐约响起,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左肩伤口的阴寒,似乎也因为生机的再次流失,而变得更加活跃,一丝丝冰冷的麻痹感,正从伤口向心脏和大脑缓慢蔓延。
不能停下……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在这片没有日月、只有永恒黑暗和死寂的骨道里,时间感变得模湖。
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的颜色。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也不是骨骼的惨白磷光。
而是一种暗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微光。
那光芒很微弱,但在无尽的黑暗中,却如同灯塔般显眼。
同时,秦渊手中的暗金色令牌,震动也变得更加明显,散发出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指向那暗红色光芒的方向。
秦渊精神微微一振,加快了脚步。
随着靠近,那暗红色的光芒逐渐清晰。光源,似乎来自甬道的尽头。
终于,当他拐过一个由巨大肋骨自然弯曲形成的弧度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骨之甬道,到了尽头。
尽头之外,并非另一片空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同样由无数惨白骨骼交错构成的、如同某种巨兽胸腔内部般的空旷腔室。腔室的“地面”和“墙壁”,依旧是那种布满裂纹的惨白骨骼,但在这腔室的中央,却有一个东西,散发着那暗红色的、不祥的光芒。
那是一个……池子?
一个大约丈许见方、由暗红色、如同某种半凝固血液般的物质垒砌而成的、不规则的池子。池子并不深,里面盛满了粘稠的、如同岩浆般缓缓流动、不断冒出细密气泡的……暗红色液体。那暗红色的光芒,就是这池子里的液体散发出来的。
池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骨骼。
是……兵器。
断裂的、锈蚀的、残缺不全的兵器。
有只剩下半截剑身、剑柄早已腐朽的长剑;有枪头折断、枪杆布满裂痕的长枪;有只剩下一小片刃口、形状怪异的残刃;甚至还有几面破碎不堪、勉强能看出是盾牌轮廓的金属残骸……
这些兵器残骸,零散地分布在池子周围,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周围惨白的骨骼形成鲜明的对比。它们散发出的,不再是兵煞之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死寂。仿佛它们的主人,早已连同它们的锋芒与灵性,一同埋葬在了无尽的岁月之前。
而在这池子的正上方,腔室的穹顶——同样由巨大骨骼构成的穹顶——垂落下来几条粗大的、如同血管般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绳索”,这些绳索的一端连接着穹顶,另一端,则垂入那暗红色的池子中,微微荡漾。
整个腔室,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铁锈、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衰败的气息。那池子中缓缓流动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但这热量非但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反而带来一种仿佛能灼伤灵魂的、不祥的悸动。
秦渊停在骨道出口,没有立刻踏入这个诡异的腔室。
他的目光,首先被池子中央,那缓缓流动的暗红色液体表面,偶尔浮现出的、一闪而过的、扭曲的、痛苦的、或愤怒或绝望的……人脸虚影所吸引。
那些虚影极其模湖,闪现的瞬间,似乎有无声的嘶吼传出,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随即又湮灭在粘稠的液体中。
血池?怨魂池?还是……别的什么?
秦渊的心提了起来。这个地方,比之前的骨道更加诡异,更加不祥。手中令牌的震动和微光,明确指向这个池子,或者说,池子的方向。
就在他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诡异的血池和周围散落的兵器残骸时,一个冰冷、苍老、与之前骨脸那断续意念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完整”的声音,忽然在这死寂的腔室中响起,并非直接传入脑海,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空气中回荡:
“战令持有者……终于……又有活物……踏足这……归寂之廊了么……”
声音来自血池对面,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堆叠着更多兵器残骸的角落。
秦渊勐地转头,目光如电,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在那堆兵器残骸的阴影中,缓缓地,站起了一个“人”。